第二章、戰與和的較量 四、蔣介石的另一種態度

3月3日。張治中一行到了寧波,蔣介石得知消息後還派蔣經國到機場迎接,隨後就轉乘小車到了溪口。

在蔣經國的帶領下,張治中和吳忠信先到溪口蔣的老宅對蔣的先祖行禮。據說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大凡是到這裡的官員都要先向蔣介石的老祖宗牌位三鞠躬。

蔣介石並沒有住在家裡,而是住在位於溪口鎮西北部的雪竇山上。此地是溪口的風景區,山峰疊翠,風光秀麗,古寺香煙裊裊,泉水叮咚。蔣介石的別墅就坐落在這山頂上。據說是1927年修建的。

張治中和吳忠信登上雪竇山時,身著黑色長袍的蔣介石站在大門口迎接。他沒有笑,邁著碎步往下走了一個台階與張治中、吳忠信握手,說:「感謝你們來看我。」

張治中問:「總裁近來可好?」

蔣介石面無表情:「無官一身輕嘛!」

張治中和吳忠信走進蔣介石的的會客室。互相之間寒暄了幾句,張治中正準備說別的,沒有想到蔣介石卻臉色大變,瞅著他們兩人,從桌上拿起一份報紙,很不客氣地說:「你們的來意是要勸我出國的,昨天報紙上已經登出來了。」

張治中瞅了一眼報紙才明白,原來中外報紙都登出來了,說是據某方可靠消息,國民黨中勸蔣下野的幾個重要人物已去了溪口云云。吳忠信望了一眼張治中,張治中不語,室內的氣氛有點冷淡。

蔣介石又很氣憤地說:「他們逼我下野是可以的,要逼我『亡命』就不行!下野後我就是個普通國民,哪裡都可以自由居住,何況是在我的家鄉!」

他這樣一講,張、吳二人不好再說什麼,只好改談別的事。張治中覺著既然來了,只能先住下慢慢再談了。

蔣介石住在雪竇寺不走,張治中和吳忠信也只好住下來。

五天後,他們又同蔣介石一起下山回到了溪口。又住了三天,早晚起居都在一起。這幾天蔣介石表現得確有居士風度,常和張、吳一起逛山水,有時也談話,晚上也談。八天中,可謂無所不談,要談的問題差不多都談過了。

張治中曾做過一些記錄,其內容為:

(一)關於和談限度及代表人選問題,我們曾請蔣表示意見,蔣反問我們有什麼意見。我說:「南京方面意見:中共所提八項的第一項,我們是不能接受的。關於軍隊改編一項,認為應先決定全國軍隊數額,然後研究雙方軍隊所保持的比例,各自編成。並且在三年內分期逐步把全國軍隊縮減到適應國防上需要的最低限度數額,並且確實完成軍隊國家化的目標。我們希望能夠確保長江以南若干省份的完整,由國民黨領導,如東北、華北各地由中共領導一樣。必要時讓步到湖北、江西、安徽、江蘇四省和漢口、南京、上海三市聯合管理。至於聯合政府問題,過去有三三制的主張,最近也有建議六六制的,不外乎就是雙方在未來政府中保持同等的發言地位。至於雙方管轄及共同管理的地區,將來也要分期實現政治民主化,使國家真正趨於統一。至於其他各項,都可加以考慮。」蔣對這些意見表示首肯,不過認為湖北、江西、安徽、江蘇、漢口、南京、上海七省市共管一事不必由我們提出,中共恐怕還不是這種看法。

至於和談代表人選,報上有請張群、吳忠信兩位參加的傳聞,吳當時表示不願干,蔣說:「不幹也好。」我也表示不願參加,蔣說:「這是值得考慮的。」後來又說:「不參加也好,恐怕擺脫不了。」又彭昭賢、鍾天心已經請辭代表名義,蔣說:「於北方籍的立監委員中遴選最好。」

(二)關於黨的問題,我們力言年來全國黨務幾乎已經完全陷於停頓,黨的神經中樞亦呈癱瘓狀態,如果長此拖延,恐怕會無形解體,應該切實整頓,團結並發揮革命組織的力量,達成新生的任務,對這方面有詳細的分析。蔣對此頻頻點首,並說以後當邀集有關同志,對如何健全本黨,作具體詳盡的研究。蔣又多次表示他必竭力支持李宗仁,李現在負的責任就是他的責任,李的失敗就是他的失敗,不過希望李、白也要具有同樣的認識,才能做到內部的團結。就是希望李、白先從心理上轉變,對他的態度有所改正。最後一再表示他不會再度出山,他的一生也不願再度執政。又說去年他當總統實在是一切失敗的根源。

(三)關於外交政策問題,我們拿平時一貫的主張,作詳盡的申述,認為必須做到平時美蘇並重,戰時中日兩國能夠親善合作,不但對兩國有利,對遠東以至世界和平都有利。我們將來可望因此不再受白種人的欺負壓迫,不過目前還做不到——或者一生也還做不到。

(四)關於特殊建議問題,我們建議他對革命的領導方針應該重新鄭重考慮,從今以後,應該放棄和中共軍事鬥爭的企圖,移作政治競賽的努力,在保有的若干省份中,徹底實行三民主義,爭取人民對黨的同情,恢複人民對政府的信任。至於今後國家的體制,當然是多黨政治,所以我們可能一時執政,一時在野,絕不能再存那種由本黨一黨專政,或以為以本黨為主體執政能夠行之久遠的錯誤觀念。我們對國家民族的前途應該有遠大的打算,只有實現政治民主化,實現多黨的民主政治,才是今後中國應走的路。蔣對這兩點頻頻點頭,但表示:我雖然想保有若干完整的地區,徹底實行三民主義,可是共產黨是不願意我們這樣的,同時我們也不容易做到,我們現在應該先做最惡劣的打算,即使毫無完整的地區,亦要做復興國家的努力。

(五)關於蔣的出國問題,第一天看到蔣,便被他發了一頓脾氣,我們不容易再開口,以後只得轉彎抹角地從老遠的地方轉到這問題上來,給他委婉分析,認為他留在國內,無論對時局對個人,都只有害處而毫無益處。談了好幾次,有時一接觸到本題,他就故意談到別的問題去;有時很憤慨地說:「我是一定不會出國的!我是一定不會亡命的!我可以不做總統,但做個老百姓總可以!」有時我舉出事實說明他還在那裡指揮軍事,譬如宋希濂要逼走孫德操,自己移駐到宜昌去,便說是奉了他的電報,以後孫到重慶便很憤慨地告訴蕭毅肅,由蕭傳了出來。蔣連說:「沒有這回事,我沒有發這個電報!」後來,他的態度比較和緩,只說:「如果要希望我出國,要好好的來!他們太不了解我的個性,竟想利用中外報紙對我施加壓力,這是不可以的,我可以自動住到國內任何地方,即使到國外也可以,但是絕對不能出之於逼迫。」到這種地步,我不好再勉強說下去,也就留到以後再說了。

(六)關於內閣改組問題,李上台後,孫科就有辭職的消息,立法院對他極不滿意,李也不願意孫繼續下去。三日到溪口後,我們曾和蔣談到這一問題,蔣表示對孫不勉強支持,如大勢所趨,孫被迫辭職,只有聽他辭去。到七日,孫科已向李提出辭呈,李打電話到溪口和我們商量,提出幾個繼任人選,特別著重講何應欽,但是蔣表示不贊成說:「為什麼一定要提和我有關係的人來做院長?」「院長應該讓別人來做,何任副院長兼國防部長好了。」並且指出:

(1)在準備和談期間,敬之任行政院長頗有不便,甚至發生不良影響;(2)現在是備戰求和,仍然以整飭軍事為重,不應分心;(3)何在目前繼孫組閣也不相宜。我又以電話與何商議。何對組閣很猶豫,關於任副院長兼國防部長問題,何說:「院長我都不願意做,我還做副院長?」我又回過頭來勸蔣:「你要不同意由何敬之來組閣,內閣組不成,李又要來抱怨你,把責任推給你了。而且你希望何任副院長兼國防部長,何是一定不會幹的。」蔣仍未同意,問題便僵住了。李又一天幾次電話來催促,一直到十日我們準備離溪口回南京前,蔣才同意了,而且寫了一封親筆信給何,要我們帶去。

張治中和吳忠信在溪口共住了八天,在這八天,他倆曾用種種委婉的言詞來和蔣介石談話,培養感情,後來蔣的態度就和緩多了。臨別還送他們下山到溪口,並一直送到寧波機場上飛機……他倆回到南京,第一件事便和顧祝同、白崇禧帶了蔣介石的親筆信到杭州勸何應欽出來幫助李宗仁和談。何應欽猶豫了幾天之後終於答應了。

他到南京後對張治中鄭重其事地說:「你一定要答應負起和談的責任我才幹!」

本來溪口之行已使張治中失去了和談的信心,可是何應欽提了這個要求,加之李宗仁極力留他,他只好同意。何應欽當了行政院長,3月12日正式宣布就任。

接下來何應欽就著手組閣,第一件事是和談,其次是財政(特別是物價),再就是外交。為了打開中蘇僵局,張治中建議請邵力子出任外長,可是邵力子卻不願意。實在沒有辦法了,張治中又向何應欽建議由當時的駐蘇大使傅秉常出任。內閣名單發表後,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

「這是張某人提出的,今後要改走蘇聯路線了。」

當時各種不同的論調紛至沓來。其實,張治中與傅秉常只有一面之交,他之所以提這個建議完全是著眼於當時的外交狀況的。可是後來國民黨黨內的頑固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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