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部曲 第三集 丙 雁渡寒山 第二章 無為

姬雪雁察覺無為大師的神情異樣,奇道:「大師,有什麼不對么?」

無為大師起身穿上袈裟,一手握起碧玉禪杖,說道:「靜齋師父,貧僧有要事須得先行。雲夢大澤中諸多兇險,你要多多留心,儘早離去。」

姬雪雁冰雪聰明,隱約猜到無為大師此去,必有非常兇險之事,否則一定不會如此急於支開自己。當下說道:「大師,莫非你是為那吼聲而去?」

無為大師面色凝重,點頭道:「不錯,那正是敝寺一慟師叔的嗓音。」

姬雪雁愕然道:「難不成是一慟大師遇到了什麼勁敵,才以此求援?」

她早在七、八歲的時候,就聽人說起,雲林禪寺自一心方丈肉身成佛、白日飛升後,寺中的第一高手,便是其師弟一慟大師。

想那一慟大師,入寺近兩百二十年,與曾山可說是同輩人物。早在八十多年前,他已是雲林禪寺的監寺,那時候莫說無為大師,就是上一任的方丈無妄大師,也在聲望上遠有不及。

一心大師因靜修般若無藏心經而隱居不出,寺中大權,其實早已掌握在了一慟大師的手中。

待等一心方丈飛升,原本以資質論,該當是一慟大師繼任此位,可不知怎的,象徵雲林禪寺最高權力的碧玉禪杖,卻落到了一心方丈大弟子無妄大師的手中。

許多人當時都以為,一慟大師必然有所怨忿,哪料他不僅心平氣和的接受了無妄大師繼任方丈,更藉助監寺的權威盡心輔佐,令雲林禪寺蒸蒸日上。

再到二十多年前,婆羅山莊一戰,無妄大師挑戰魔教教主羽翼濃身負重傷,回寺不久,便坐化圓寂。

這時,一慟大師力排眾議,推薦無為大師成為下一任的方丈人選。

當時,眾僧對無為大師頗多微詞,以為他雖然佛法精湛,修為也堪稱全寺翹楚,只是畢竟太過低調,更無一點方丈的威嚴。

但這二十多年來,無為大師無為而為,與一慟大師一剛一柔相得益彰,將雲林禪寺打理得井井有條,令人不得不嘆服一慟大師的眼力與胸襟。

可以說,近數十年以來,一慟大師已成為雲林禪寺的支柱與象徵,甚至隱隱有與翠霞劍派的掌門淡一真人,並稱正道兩大翹楚的聲勢。

姬雪雁聽得無為大師這麼說,自是感到奇怪。倘若以一慟大師的通天修為也難以應付,那麼他所遭遇的敵手,又該是何等厲害的人物?

無為大師搖頭道:「貧僧也不清楚。」

姬雪雁察言觀色,發覺他臉上藏著一絲隱憂,顯然是有所隱瞞,不禁更覺蹊蹺。當下說道:「大師,是否弟子可與您一同前往,若是果真有什麼意外,或許亦能盡上一份綿薄之力。」

無為大師想了想,遠處再次傳來一慟大師的吼聲,隱約竟是含著一股凶戾的殺機。他一擎碧玉禪杖,說道:「靜齋師父的好意,貧僧心領,不過此事貧僧自忖尚能解決,不敢有勞。」

姬雪雁聽他婉拒,點頭道:「既然如此,請大師多多保重。」

無為大師謙和一笑算是答謝,寬大的僧袍一飄,人已在數丈開外,迅疾朝東而去。

姬雪雁目送他消失的背影,思忖道:「無為大師不肯讓我同往,定然是因此行極為兇險,大師不願令我陷入危境。但他於我有救助之恩,為人又非常中正慈和,我怎能就此坐視不理?」

想到這裡,招手喚下彩兒,丹田一提真氣,飛身跟上。

她深知無為大師乃一派宗主,修為精純自不在話下,因而只敢遠遠追著。幸而只要循著吼聲的方位而去,多半便不會有錯,也不著急跟丟,何況無為大師內心似異常焦急,也沒留神背後數里外還有人偷偷跟著。

兩人皆負有上乘仙家修為,朝著一慟大師吼聲傳來的方向,御風飛馳出二十多里,前方出現了一座古木森森的樹林。

在黑夜裡,那些參天大樹便宛如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巨人,在風中搖曳,發出婆娑的響動。

姬雪雁目力驚人,遙遙望見無為大師足尖一點,掠上一株古樹,落腳的枝條上,居然連葉子都未顫動半下,身形卻已消匿在茂密的林中。

她趕至林邊學著無為大師模樣,用上了「穿花繞柳」的身法縱身上樹,體態輕盈靈動,如微風過林不著痕迹。

這一陣疾馳,若在兩年多前,姬雪雁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但如今她的佛門「小無相神功」已有小成,一路過來呼吸悠長均勻,絲毫沒有吃力的跡象。

林中光線更是晦暗,再加上繁茂的枝葉遮掩,周圍的景物甚難分辨,無為大師的蹤跡已然不見。

姬雪雁默念玄功,以靈覺感知四方動靜,小心翼翼的在樹上御風滑行,惟恐驚動了已不知潛身何處的無為大師。

剛一入林,就聽見林深處傳來隆隆悶響,等姬雪雁再深入數里,那聲音越發的清晰,竟是大樹被接連劈斷倒地的聲音。

姬雪雁心中訝異道:「這麼晚,怎會有人在雲夢大澤中伐木,這砍下的樹榦又有什麼用處?」

她正自疑惑間,就見前方十數丈外,一株株需以三人合抱粗細的大樹震顫搖晃,接二連三的倒下,樹上的枝葉不停的折斷飛舞,恰似澎湃的波濤一般翻滾呼嘯。那根根樹榦轟然砸在地上,激起濃濃塵土,卻教整座樹林亦為之戰慄。

在一片被人力開墾出的空地上,一個身穿紅色袈裟的白髯老僧怒須皆張,神情猙獰,眼睛裡閃爍著詭異的綠焰,兀自揮舞雙掌,大力轟擊在身周的樹榦之上。

他神力驚人,幾乎只需一掌,就可將那粗壯的大樹攔腰劈斷,截口平滑如鏡,比斧削的還整齊,直如收割麥子一般的簡單輕鬆。

彩兒目瞪口呆,小腦袋縮在姬雪雁身後,連噴嚏都不敢打,兩爪死死扣在主人的肩頭。

姬雪雁也是驚駭莫名,她隱約覺得,這個老僧一定就是雲林禪寺的監寺一慟大師了。可心中仍然是難以相信,這位聞名遐邇、德高望重的聖僧,怎會突然變成這般瘋狂可怖的模樣。

那老僧猛然轉身,雙目赤紅射向姬雪雁隱身的地方。

姬雪雁一驚,以為自己已經被發現,正打算閃躲,卻見他氣喘如牛,惡狠狠獰笑道:「一心,你對不起我!你還有臉站在這裡朝著我笑?你不肯傳我般若心經,便是怕我的修為會凌駕你一頭,哼哼,沒有那狗屁心經,今日你一樣不是我的對手!」

說著,這老僧雙掌掛起一蓬霸道無比的青色罡風轟出,「砰」的擊在距離姬雪雁不到十丈的一株樹上。那株足足三人也合抱不過來的參天古樹,應聲折斷,頹然側倒。

他哈哈狂笑道:「一心老鬼,我這『幽明折月手』滋味如何,比你那金剛伏魔印更勝一籌吧?你怎麼起不來了,你不是總喜歡數落、教訓我么?你說我佛心未到,不夠資格修鍊般若心經,那你的白痴徒弟卻倒配了?」

姬雪雁藏身樹上,連氣也不敢出一口,而改以內胎呼吸,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這人瘋了!」

老僧狂笑聲不止,臉上青紅兩色光華不斷的變換更替,全身如犯癲癇似的抖動不已。姬雪雁猛然想起,當日丁原在越秀山走火入魔時的情形,頓時有所醒悟。

「轟」的一聲,老僧轉身又劈倒一株樹,背影不住顫抖,厲聲笑道:「羽翼濃,你敢譏笑我?你跟一心一樣都不是好東西,你們統統活該倒楣!」

他再次轉身過來面向姬雪雁這邊,口鼻中滲出汩汩的血絲,兀自渾然不覺,瘋狂的張開雙臂撕扯著袈裟,宛如失去控制的野獸,咆哮道:「是誰在我裡面,快給我滾出來,不然老子活劈了你!」

他手起指落,居然扎進胸膛,鮮血從指孔中飆射而出。

老僧低低嘶吼一聲,猛然抬起血淋淋的右爪猙獰道:「不准你們這樣看著我,老子不要你們可憐!你們統統都滾,都滾——」

他高大魁梧的身軀,如一道紅色旋風穿行林間,雙爪將左近的樹榦一一捏爆,渾厚的真氣透木而入,「喀喇」連響,巨大的樹木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老僧喘息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地上更是撒了一路的血跡,分外的醒目凄艷。但他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繞著空地四周風馳電掣,漸漸逼近了姬雪雁隱身之處。

姬雪雁想朝後躲,又怕不慎發出動靜為這老僧察覺,正在猶豫時,卻聽對面林中無為大師的聲音響起道:「阿彌陀佛,弟子無為拜見師叔。」

一慟大師驟然止步,回過身瞧向林內。

無為大師雙手合十,白眉低垂徐徐現身,懷中的碧玉禪杖閃爍著淡淡微光。

一慟大師面容一整,只片刻工夫,臉上凶戾瘋狂之色收斂許多,低聲問道:「你怎麼跟來了?」

無為大師恭聲回答道:「弟子知師叔孤身前來雲澤,著實放心不下,所以才跟了下來。因怕師叔拒絕,故此沒有先行稟告,請師叔恕罪。」

一慟大師哼道:「老衲何須由你來擔心,放著禪寺那麼多的事務不理,卻偷偷跟著老衲來這裡,糊塗。」

姬雪雁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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