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驅張團入京,小騾車出城

九月十六日這一天,天津有雨。

天津學聯會所在的那幢小磚樓,從清早起,便滴滴答答地掩在初秋的細雨之中。鄧穎超在磚樓上等得心焦。她與二十個同伴一起,一直在等待著一個核心人物上樓。

鄧穎超期待著的腳步聲,終於咚咚咚地響在樓梯上,只不過不是周恩來一個人的,他帶了一群人,七八個,男男女女,都是矮個兒,高顴骨,黝黑皮膚。

周恩來一推進門,就對在門內聚著的二十位年輕夥伴說:「我帶了幾位南方的同學來了,廣東的,都是無政府主義學習會的。」

鄧穎超和劉清揚一起說:「歡迎歡迎。」

大家一起鼓掌。鼓掌的大多是女同學,白衣黑裙,紅撲撲的臉,一朵朵花一樣。鄧穎超接著就忙著搬椅子,招呼大家坐。

周恩來突然說:「為什麼要坐這裡?同學們,為什麼我們不到樓外去?」

劉清揚奇怪了,說:「外面有雨啊!」劉清揚直隸女師畢業,一向快人快語。

周恩來說:「我們今天不是結社么?結社目的,就是相互攜手,風雨同舟。覺悟之社,就是覺悟之舟。舟既造就,缺風缺雨怎麼行?」

天津學生成立「覺悟社」的這一天,正是陳獨秀在北京出獄的日子。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陳先生是在這一天被釋放的。他們在這一天,只為自己身上奔流的熱血而激動著。正因為有這樣的年輕熱血在中國大量存在,與各種社會主義思潮相聯繫的報刊和社會團體才會雨後春筍般湧現於大江南北。對於中國,時候確乎是到了。

「那還用說嗎?」周恩來的風雨提議,獲得了來自直隸第一女師的郭隆其和張茗茗的一齊歡呼,「走,迎風迎雨去!」

於是鄧穎超也急忙跟著說:「出樓!出樓!」

來自南開等學校的十名男學生也轟轟嚷嚷地跟著女學生下了樓,立馬沖入了蒙蒙秋雨之中。鄧穎超激動得仰起臉,張大嘴,讓雨絲直接落入口內。劉清揚問她吃什麼,十五歲的鄧穎超大聲說:吃天吶!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們先聽聽廣東朋友的介紹好不好?」周恩來這樣提議。

「好!」二十位天津學生骨幹一齊在雨中鼓掌,而來自廣東的八位青年忽然齊刷刷站成一排。

一位廣東男學生上前一步,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像是登台演說:「無政府之社會,乃是人類最先進最完美之社會!」

一位廣東女學生緊跟上,也是一個誇張動作:「無政府之世界,乃是人類最嚮往最渴求之世界!」

再一位男學生說:「完美之世界將必定是十三無:無地主!」

另一男學生接上:「無資本家!」

女學生接上:「無首領!」

就如說介面令似的,南方來的這八個精精神神的學生每人都喊出了一個「無」,並配以造型動作,擲地有聲,勢若萬鈞:「無官員!」「無代表!」「無家長!」「無軍隊!」「無監獄!」「無警察!」「無裁判廳!」「無法律!」「無宗教!」「無婚姻制度!」

喊完,造型即完畢。

「對不起,我們要趕赴北京,告辭了!」八位男女又一齊這樣說,說罷,便呼啦啦行走,照舊冒雨而行。

鄧穎超羨慕地望著這群人的背影,大聲說:「啊,真了不起!」

「太叫人激動了!」劉清揚也這麼說。

馬駿抹抹滿臉雨水,聲若洪鐘地說:「我讀過克魯泡特金,無政府學說真是一個奧妙無窮的學說!」馬駿是南開學校的,回族,平時少說話,一開口就顯激動。

「無家長,那我們連爸爸媽媽也不要了?」李毅韜忽然這麼問。

「無婚姻制度,那就是別結婚了?」身為天津學聯會會長的諶志篤忽然也發笑。

鄧穎超試圖糾正:「不是不結婚,而是沒有家庭的束縛。」

「結了婚,就意味著有家庭!」諶志篤說。

「家庭,代表著宗法。未來的社會,是容不得半點封建宗法的!」周恩來送走了廣東學生,匆匆跑回來,嚴肅地指導大家。「來,我們現在就開始!」

鄧穎超問開始什麼,周恩來說:「忘了?今天我們成立覺悟社,其宗旨就是:要本著革心、革新的精神,求取大家的自覺、自決!所以,第一個覺悟,也就是最基本的革新,便是彼此廢除姓氏,互相稱代號!」

郭隆真說,對了,紙鬮已經做好了。於是周恩來敞開自己的衣服口袋,說:「投進去!」

五六十隻摺疊好的紙鬮被大家投入周恩來的濕漉漉的外衣口袋,衣袋立即鼓滿了。

周恩來將手擦乾,伸入衣袋,使勁地來回攪動:「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均為封建符號!生命一降世,便有家族宗法的繩索套上來,無疑是悲哀!我們覺悟社全體社員,作為新世紀的創造者,首先自身要做到反叛傳統,割斷歷史!我們今天就廢除姓氏,互相以秘密代號稱呼!」

「萬歲!」男女同學一齊歡呼。

周恩來宣布:「把手擦乾,伸進來!每人摸一個!」

「我二十九號!」馬駿摸出一張,一展開就喊。

「我十三號!」郭隆真宣布。

「我一號!我一號!」鄧穎超忽然歡喊,把打開的紙鬮高高興興送到大夥眼前。

周恩來說:「你拿一號真沒錯,每一回衝鋒陷陣,你都在最前頭!現在我來取一個。啊,以後,請社員們都稱我為五號!」

「五號!」馬駿喊。

「到!」周恩來雨中揚眉,立正姿勢做得很標準。

眾人笑,笑得雨絲亂顫。

周恩來又莊嚴了神情,說:「我現在有一種非常崇高的感覺。」

大家看著他,安靜下來。

周恩來說:「我們今天為主義,犧牲了自己的名姓,算是小的犧牲。將來,為民族,為國家,為大眾,我們還要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我想,對於我們覺悟社社員而言,這應該是最起碼的覺悟!」

「恩來,我也準備犧牲!」鄧穎超表態最響。

「叫我五號!」

「五號,一號準備犧牲!」

周恩來說:「大家都有這個覺悟,我五號非常高興。今日,應該就是我們為國為民奮鬥終生的宣誓之日!」

馬駿說:「五號,我提議,我們覺悟社的第一個活動,就是討論一次無政府學說。」

「我不贊成。」

「為什麼不贊成,恩來?」

「叫我五號!」

「為什麼不贊成,五號?」

「你們有誰讀了昨天出版的《新青年》六卷五號?讀過的,請舉手。」

「登了什麼文章?」鄧穎超好奇了。

周恩來介紹說是李大釗先生的文章,叫做《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又說李大釗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學問極好。鄧穎超搖頭說沒讀過,大家也都說沒讀過,於是周恩來大聲說:「我讀了,昨天連夜讀了。馬克思真是個偉人。李大釗也是個偉人。今天是我們覺悟社的成立日,我五號提議,本社成立後的第一次活動,就是邀請李大釗先生來天津,給我們介紹馬克思主義。」

鄧穎超又表示了疑惑:「那你為什麼今天要叫來無政府主義的朋友?」

「當今主義眾多,五號以為,唯有比較,唯有鑒別,才有我們覺悟社的覺悟!」

鄧穎超長時間盯著雨中的周恩來,忽然間覺得他非常聰明,以至她晚上與母親睡在床上,還談到這個濃眉毛的周恩來。

「今天我得了一號,」她對母親說,「我想一定是爸爸在天之靈的緣故。他要我什麼事情都沖個第一名!」

母親笑。每次當女兒提到父親,她聽了都高興。鄧穎超幾乎沒見過流放於新疆的「犯官」父親,三歲之記憶,早如霧氣般散淡。七歲那年,父親鄧庭忠暴病故於西陲,孩子從此更無父親之印象,然而楊振德就是喜歡女兒提到父親。

鄧穎超現在提到的卻是另一個男人了。「周恩來這個人,真聰明!」她說。

母親注意地看著女兒容光煥發的臉。哪怕在暗淡的光線中,她也看清了女兒的臉。女兒又說:「無政府主義什麼都好,就是無家長這一條不好。怎麼能不要爸爸媽媽呢?媽,我從小沒了爸爸,要不是你每天起早摸黑含辛茹苦,哪有我的讀書呢?媽,你哭了?」

「文淑,你長大了。」

「媽媽,我還沒有長大。周恩來說,真正成熟的人,是懂得救國之路的人。我們覺悟社的人,其實都還沒有真正覺悟。譬如,馬克思主義究竟是什麼主義呢?能救我們國家嗎?李大釗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先生呢?」

李大釗是個什麼樣的先生,鄧穎超在覺悟社成立的五天之後,就親睹其風采了。她不僅見到了兩撇大鬍子,更聽到了隨著大鬍子的抖動而響徹全場的慷慨激昂的演說。李大釗此回應邀演說,接受得也非常爽快。他非常願意跟天津衛的學生當面交流思想,就像他非常喜歡跟自己學校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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