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冬子八時半醒來。
昨夜和貴志談過後,她睡不著,服用偷偷帶來的安眠藥,到了天快亮時才睡著。
可能因此睡過頭了。醒來時,貴志已起身,坐在窗畔抽煙。
「你可以再多睡一會兒。」貴志說。
冬子急忙起床,進入浴室沖浴。雖然睡眠時間夠了,但,可能是吃安眠藥的關係,全身仍感到疲憊。
梳好頭髮,走出浴室時,貴志已經換好西裝。
「天氣真不錯。」
亮麗的陽光從拉開的窗帘間照人,溢滿整個房間。
「你今天要回去?」
「是的。什麼時間有班機?」
「飛往東京的班機有很多班次,但,難得來到這兒,不到福岡稍稍逛逛嗎?」
的確,就這樣回去的話,冬子也覺得太可惜,彷彿自來了一趟。
「要去太宰府看看嗎?」
「需要花多少時間?」
「有個三小時也就夠了吧!雖然還不到梅花開放的季節,卻是個好地方。」
經貴志這樣一說,冬子也動心了。
「我希望下午四時左右能回到東京。」
「如果現在出去吃早餐,應該來得及。」
「可是,你的工作上沒問題嗎?」
「我已為了你挪出時間,傍晚之前都沒事。」
兩人就這樣到十二樓的餐廳吃簡便早餐。
「那位藤井是不錯的男人吧?」邊喝咖啡,貴志問。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三年前我應邀來這兒負責大樓設計時,他前來採訪,就這樣交往至今,我每次來這裡一定會見他。他是文化版的採訪組長,對建築和美術有深入研究。」
冬子一面頗首,一面想起藤井之妻因子宮腫瘤將要動手術之事。如果摘除子宮,會變成如何呢?藤井乍看是喜歡冶遊之人,不過本性卻很善良,應該不會像中山教授那樣在外面搭上女人,但,男人很難說的。
「他幾歲呢?」
「和我同年。」
「可是看起來年輕多了。」
「他憑著一副娃娃臉,總是佔便宜。」
貴志應該記得,卻未談及藤並之妻的事,甚至也未提及昨夜兩人邊睡邊談的事。
在陽光如此燦爛的地方,冬子也不願意弄壞自己的情緒,可是卻又希望能了解貴志的心情。
計程車於十時到了,兩人離開飯店。
「先到福岡街上看看吧!」貴志說。「順便看一下我設計的大樓。」
冬子在東京看過貴志設計的大樓,卻未在其他地方見過。
「就在附近嗎?」
「前面不遠。請駛往縣政府方向。」貴志對司機說了一聲,接著說:「去年落成,頗獲好評呢!」
「昨夜你們提到的差勁設計是指什麼呢?」
「那是另一棟建築物,順便也讓你看看。」
車子在過了天神的十字路口不遠停住。
「就在右手邊。」
冬子下車,抬頭望著大樓。是十一層樓建築物,全體是統一的暗褐色系,在穩重的氣氛中,寬大的玻璃窗以流線型線條展現出摩登感。
「非常氣派呢!」
「你喜歡的話,我就放心了。」貴志似乎很高興。「那麼,你再看前面第三棟大樓。」
兩人再度上車,來到另一棟大樓前,下車。
那同樣是十層以上的銀行大樓,正面人口前方往上至七、八樓都挑空,地上有噴泉和濰刻。
「這樣子不好嗎?」
「那倒無所謂,問題是底下種植樹木。」貴志指著入口一角以大理石覆蓋的空間。
冬子走近,一看,地下樓種植一棵樹。
「地下一樓種樹,不過很難長高,而且似乎逐漸枯萎了。」
的確,地下層留著很大的空間,那棵樹是太小了些。
「挑高空間、雕刻、地下層栽種巨樹,這的確是造成話題不可或缺的設計,但以辦公大樓來說,是好是壞就很難下論斷了。」
「是東京的建築師設計的嗎?」
「此人頗有才華,就是太喜歡炫奇了些。以我們的專業立場,無法贊同這樣的設計。」
冬子已明白昨天貴志和藤井就是談論此事。
「車站前也有黃色大樓、你認為那種大樓如何?」
「黃色的話,不是很醒目嗎?」
「的確很醒目,但是大樓並非醒目就好,它是代表街景,不但要與周遭地理環境調和,而且方便於人們在內部工作。問題是,東京有一部分建築師只著眼於能夠製造話題。」
「這次我要設計的大樓位於前面的河邊,我正在考慮其映在河面上的倒影。」
一談起工作,貴志就神采奕奕。
看過大樓後,兩人來到大壕公園,又轉往西公園,登上山丘眺海。
來到這附近,玄界灘方面吹來的風已很冰冷了。
眼前下方是巨大的油稻,再過去就是選題展開的博多灣。在耀眼的陽光下,可見到正面的志賀島和左手邊的能古島。
「那種島嶼也有人居住吧?」
成長於橫濱的冬子,見到大海時,心情也松馳了。
從西公園搭車直接往太宰府。出了市區,跟前轉為隆冬靜溫的田園風景了。
太宰府政廳是公元七世紀左右設置於這附近。
車子抵達太宰府是快正午的時候。不傀是全國天滿宮的總壇,朱漆的華麗殿堂眩眼奪目。
可能距二月中旬的觀光季節還有一些日子吧?人潮並不算多,不過因為被尊祟為學問之神,有不少由父母帶來祈求庇佑的學生。
正殿左右的紅梅和飛梅,以及境內號稱千株的梅樹都尚未到綻放時期。只有紅梅旁的桶樹結滿鮮黃色果實。
參觀完所有殿堂已將近下午一時。
「既然難得前來,順便吃素齋吧!」貴志來過一次,所以逞自帶著冬子進入管理委員會辦公室後面的「古香淹」齋廳,坐在裡面的座位,邊烤著火缽取暖,邊吃午飯。
在室內時陽光明亮,感覺上很暖和,可是吃過飯外出時,風還是冰冷。
「應該來得及吧!」貴志瞄了一眼手錶,說:「前面有一座光明款,我們去看看吧!」
感覺上分離的時刻接近了,冬子也有點難分難捨。
從天滿宮正門往前走的兩百公尺就是光明款,是鎌倉中期建造、臨濟宗東福寺系統的寺院,也算是天滿宮的結緣寺,寺寶有藥師如來像和十一面觀音像,另外,取名為佛光石庭的前院和一滴海的後院也非常著名,似乎是九州最古老的庭園,但是,或許因與天滿宮不同方向,訪客並不多。
入口放著拖鞋,貼紙上寫著:「請肅靜人內。」
前院有七、五、三共十五塊石頭排列成「光」宇。之後,沿著走廊往後走,可見到背對小山的庭園。中央以青苔形成陸地,四周則藉白沙呈現大海、在美麗之中呈現靜謐的風格。
「這裡不錯吧!」
「好安靜呢!」
周遭紅時不少,但是後山裡有竹林,午後的陽光透過竹林照落地面。
站在迴廊的學生們離開了,庭院旁只剩貴志和冬子兩人。
「是很安靜!」
「是的……」冬子凝視白沙,點點頭。
園藝師傅創作這處庭院時是藉白紗代表大海,但,冬子卻覺得那恰似自己心中的空白。未獲填滿的空虛被刻劃於沙上。或許,園藝師傅是邊視之為海洋,卻也邊暗喻其中存在著人世間的虛無吧!
來到這裡,就算已非女人、身體也無法再燃燒,還是不會有焦躁、困惑,或許,若整天看著庭院和石佛,應能心思不亂的過著平靜生活吧!
「你在想什麼?」貴志靠近,問。
「沒有……」
「你好像很喜歡這兒?」
「我正在想,若是住在這種地方多好。」
「合適嗎?」貴志微笑。
兩人慢慢沿回廓向左邊移動,來到通往喝茶室的最低處階梯時,貴志似忽然想到,說:「藤井也很擔心的。」
冬子很自然的頷首。
「他嘴裡雖說得毫不在乎,卻很困擾。」
「你應該叫他別讓妻子接受手術。」
「是嗎?」
「因為……」
「可是並非所有接受手術的人都不行了吧?」
冬子默然,她不想再反駁。的確,或許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其實並非真的不行。
走廊另一端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有新的遊客來了,和年輕男子一起。
「走吧!」貴志催促。
冬子定向出口。
「已經快二時了,你今天還是要回東京?」
「是的。」冬子頷首,自己先上了等待著的計程車。
「那麼我們先回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