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格雷首先想到的是帶著他的老同學一起到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總局去,可是就在他俯身向出租汽車司機講話時,卻改變了主意。
「羅什舒阿爾大街幾號?」他問弗洛朗坦。
「五十五號乙……幹什麼?」麥格雷對司機說:「羅什舒阿爾大街,五十五號乙……」
只不過是幾步遠的地方。司機因為這筆生意太小,嘴裡在嘰咕著。汽車駛進一條路面高低不平的死胡同里,衚衕里有一輛手拉車,衚衕口一邊是出售畫框的商店,另一邊是煙草鋪。衚衕盡頭有兩個裝有玻璃櫥窗的工場。左邊那個商店裡,有一個畫家正在畫一幅聖心教堂的風景畫,那肯定是出售給旅遊者的,大概是批量生產的。他留著長頭髮,蓄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子,打著一隻大花領結,活像一個十九世紀初的蹩腳畫家。弗洛朗坦從衣袋裡掏出鑰匙圈,打開右邊工場的門,麥格雷心裡一直在埋怨他敗壞了他對早年的回憶。在他這位老同學到來之前,他不是正在觀察那隻固執地停落在他閱讀的文件的左上角的蒼蠅,一面在思念穆蘭的中學嗎?他班上其他同學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他一個也沒有見到過。克羅謝,公證人的兒子,大概繼承父業了。奧爾邦,脾氣很隨和的胖小子,曾經講過要學醫。其他一些人大概各奔東西,分散到法國各地或者外國去了。在所有這些人中,為什麼惟獨弗洛朗坦陷入了如此糟糕的境地呢?他想起了那家糕點鋪,雖說他並不經常去那兒。其他同學口袋裡的錢比他多,經常聚集到那個用鏡子、大理石裝飾的金碧輝煌的店堂里,在暖烘烘、甜蜜蜜的氣氛中享用冰淇淋和蛋糕。對那些城裡的闊太太來說,只有弗洛朗坦鋪子里的糕點才是最好的。現在他看到的是一個滿是灰塵的舊貨鋪,窗玻璃無疑從來不擦,屋子裡光線暗淡。
「這兒又臟又亂,真是抱歉……」
在當時情況之下,舊貨商這句話似乎有些做作。天知道這些傢具弗洛朗坦是從哪裡收購來的,都是些沒有特色的、不值幾個錢的破爛貨。他只是把它們整修一下,打打光,使外表顯得好看些。
「你這一行已經幹了很久嗎?」
「三年。」
「以前呢?」
「我做過出口生意。」
「出口什麼?」
「什麼都有一些……大多是出口到非洲國家……」
「再以前呢?」這時候,弗洛朗坦感到有些羞恥,輕輕地說:「你知道,我幾乎什麼都試過了……我不想成為糕點師傅,在穆蘭了結我的一生……我妹妹嫁給了一個糕點師傅,把店接過去了……」
麥格雷想起了在白色櫃檯後面的那個胸脯很豐滿的女孩子,那就是他的妹妹。是不是他那時對她產生了愛情?她很像她的母親,總是嘻嘻哈哈的,精神很好。
「在巴黎,日子不大好混……我的境況時好時壞……」
麥格雷認識其他一些境況時好時壞的人,他們經營的事業都很奇妙,經常像紙糊的宮殿一樣傾塌,還差點和監獄打交道。有些人向您要求開一家擁有十萬法郎股金的兩合公司,到遠方一個國家去整修一個港口,結果只要能拿到一百個法郎付房租,不被房東趕出門外也就滿意了;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弗洛朗坦遇到了若絲。從這個工場來看,顯而易見,弗洛朗坦並不是靠出售他的傢具生活的。麥格雷推開了一扇半開著的門,看到有一個連窗戶也沒有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鐵床,一個盥洗盆和一個瘸腿的柜子。
「你就睡在這兒嗎?」
「只有星期四睡在這兒……」
星期四是屬於誰的呢?他們之中惟一的一個每星期都要在洛蕾特聖母大街過一夜的人。
「是費爾南·庫爾塞爾,」弗洛朗坦解釋說,「他和若絲交朋友的時間要比我早得多……十年以前他已經來看她了,他們一起出去……現在,他沒有那麼自由了,可是每星期四,他有一個借口可以留在巴黎……」
麥格雷往四周瞧瞧,打開那些油漆剝落的、不像樣子的舊傢具的抽屜。他也講不出他在找什麼東西,他心裡老是在嘀咕著一件事。
「你跟我講過,若絲在銀行里沒有賬戶。」
「是的,據我所知是這樣。」
「她不信任銀行?」
「是這麼回事……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收入,是因為稅收的原因……」
麥格雷發現有一隻舊煙斗。
「你現在也抽煙斗嗎?」
「在她那兒不抽……她不喜歡煙味……只在這兒抽……」
一個農民家的柜子里掛著一套藍色的西裝,還有幾條工作褲,還有三四件襯衣,一雙沾著木屑的繩底帆布鞋,還有一雙皮鞋。這些骯髒邋遢的墮落者啊!若絲菲娜·帕佩應該是有錢的。她吝嗇嗎?她對這個很快就會把她最後一個子兒吃個精光的弗洛朗坦是不是放心?他沒有找到什麼使他感興趣的東西,他幾乎已經在懊悔到這裡來白跑了一趟,因為他終於開始同情他的老同學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好像瞥見柜子頂上有一張紙。於是又走回來,踏上一把椅子,從櫥頂上拿下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長方形盒子。弗洛朗坦額頭上的汗像珍珠般一顆顆冒出來。把報紙打開以後,探長看到是一隻白鐵皮的餅乾盒,上面還留著紅黃相間的商標。他打開蓋子一看,裡面是一紮扎一百法郎的鈔票。
「這是我的積蓄……」
麥格雷瞅著他,沒有答理,自顧自坐在一個工作台上數鈔票,一共是四萬八千法郎。
「你經常吃餅乾嗎?」
「有時候吃……」
「你有沒有別的餅乾盒,拿出來給我看看好嗎?」
「眼下大概沒有。」
「我看見過兩個同樣商標的,在洛蕾特聖母大街……」
「這一個大概是我從那兒取來的……」
他老是說謊,也許是天性如此,也許是故意騙人。他有一種信口胡說的需要,越是講得天花亂墜,越是顯得他有能耐。可是,這一次他下的賭注太大了。
「我懂得了你為什麼要五點鐘才到我局裡來……」
「因為我在猶豫……我怕受到控告……」
「你先到這兒來了……」
他還是在否認,可是他已經招架不住了。
「你是不是要我去問問隔壁的畫家?」
「聽我說,麥格雷……」
他的嘴唇在顫抖,真好像要哭出來了,這可不太好看。
「我知道我有時候講的不是真話,這是不由自主的。你還記得我那些隨意編出來的故事,那是為了讓你們開開心……而今天,我懇求你要相信我:若絲不是我殺死的,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真的在壁櫥里……」
他的眼睛哀婉動人,可是他不是善於演戲嗎?「如果是我殺的,我就不會來找你……」
「那麼,為什麼不對我講真話呢?」
「什麼真話?」他已經贏得了時間,他又要耍花招了。
「今天下午三點鐘,這隻鐵皮餅乾盒還在洛蕾特聖母大街,是不是?」
「是……」
「那怎麼解釋呢?」
「這很容易理解……若絲和她的家庭已經沒有聯繫了……她惟一的一個妹妹在摩洛哥,嫁給了一個種柑橘的男人,他們很有錢……可是我,我的日子很艱難……因此,當我看到她已經死了……」
「你就趁機把她藏著的這筆錢拿走了……」
「你講得太直率了,可是如果我和你換個位置……總之,我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她,我的日子怎麼過呢……」
麥格雷緊緊地盯著他看,不知道是應該厭惡他還是憐憫他。
「來……」
他感到很熱,很渴,很累;他對所有的人,甚至對他自己都沒好氣。走出院子以後,他猶豫了一下,隨後推著他的老同學向煙草鋪走去。
「兩杯啤酒。」他說。
「你相信我嗎?」
「這個事我們回頭再說……」
麥格雷喝完了兩杯啤酒,隨後叫了一輛出租汽車。這時候路上車水馬龍,非常擁擠,他們花了近半個小時才來到了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局。天空一片蔚藍,露天咖啡座擁擠不堪,很多人只穿著襯衣,上衣搭在胳膊上。他又回到了辦公室里,那兒的陽光已經消失,空氣比較涼爽。
「你坐……可以抽煙……」
「謝謝……你知道,面對一個老同學,我覺得很有意思……」
「我也是。」
探長一面裝煙斗一面咕噥著說。
「可這是不一樣的……」
「是啊……」
「你把我看得太壞了,嗯!你大概把我當作一個下流胚了……」
「我不是在評判你,我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我愛她……」
「噢!」
「我不是說我們的愛情像羅密歐和朱麗葉那麼偉大……」
「是啊,我可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