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蒼原縣到陽村坐船隻要兩個小時就到了。
陽村是一座有著上千年歷史的古鎮,位於酉水之濱。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像一條綢帶,串起臨水而建的一座座土家吊腳樓,古樸精緻的水鄉古鎮借著青山綠水襯托,就像一串經年的瑪瑙,璀璨奪目。
小鎮不大,蘇小鷗很快找到想見的人——江蘺貞。
「鐺——鐺——鐺——」
蘇小鷗接近江蘺貞的房子時,隔老遠便聽到有人在屋裡剁豬草。走到門口,只見堂屋裡蹲著一個身材苗條,長發披肩,輪廓鮮明,面容佼好的姑娘。蘇小鷗在歐少華新房裡看到過江蘺貞的照片,一眼就斷定這個女子正是江蘺貞。
蘇小鷗對陽村女子江蘺貞的最初印象不好就是因為只看了她的婚紗照,也許江蘺貞不適合濃妝艷抹,照片上的她嘴唇很薄,眉毛和眼角有些上挑,讓人覺著是一副薄情寡義的面相。其實真正的江蘺貞卻不是這個樣子的。尤其是眼下正在剁豬草的江蘺貞更真實,更嫵媚漂亮,這種嫵媚不僅僅是外表秀麗,還有一種氣質上的東西,比如成熟的表情,憂鬱的眼神,堅毅的嘴角,這一切都屬於她的特有氣質和風韻。蘇小鷗一直站在那裡,讓身體掩藏在房柱的陰影里一動不動,她確實想好好琢磨一下這個女人。
江蘺貞不知道有人光顧。她斂著眼瞼,側著身子,臉龐像慘白的月兒裹了一層霜,冰冷和絕望凝結在朱紅的嘴角,她的頭髮被河風吹得有些亂,有些張狂,幾縷飄飛的髮絲掩蓋住她低垂的目光,以及目光中的柔弱和悲傷。她手裡握著一根碗口粗的芭蕉樹,一刀一刀砍下去,好似切藕一般,切出一片片圓圓的,莖斷絲不斷的芭蕉片。看她握刀的手腕渾圓結實,像藕一般粗白,而且看她做事的樣子很麻利,力氣也不小。蘇小鷗不知不覺看看呆了。
蘇小鷗心裡亂了。她輕輕地,喃喃地念著「江蘺貞,江蘺貞……」不知道為什麼,念著這個名字的時候,蘇小鷗心中的某個部位隱隱作痛,而且這種痛意不明來由,不知所以,讓人很是惶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蘇小鷗拿著相機的手差不多都僵硬了,江蘺貞還是一個姿勢揮刀不停。她面前的芭蕉片堆得老高,像座小山似的,不知她剁這麼多豬草幹嗎,難道她要出遠門?蘇小鷗心想。她的手不小心按動了快門,「喀嚓」一聲,閃光燈一亮,江蘺貞就在這時突然轉過頭來,碰巧搶了一個「驚鴻一瞥」的鏡頭。
「你好,江蘺貞。」蘇小鷗主動跟她打招呼。
江蘺貞漫不經心地應一聲,好像沒有絲毫意外。
「我叫蘇小鷗,《陵洲日報》記者,負責採訪歐少華被殺案子,有些想法想和你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人都死了。」她來了個隨口搪塞。
蘇小鷗知道從她身上問不出一句話。但是出於職業習慣她又不甘心就此罷休,於是改變了一種方式,自己搬過一張椅子坐下,這個舉動表明她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一會兒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喝完茶,她擦擦嘴說:「你不介意客人自己倒碗茶喝吧?」她以為江蘺貞會說「對不起,我忘了給客人倒茶了。」誰知江蘺貞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不介意」。
江蘺貞越是這樣怠慢蘇小鷗,蘇小鷗反而覺得她很真實,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
有個性的人才會有故事。蘇小鷗心想。
蘇小鷗打量著這個土家人的吊腳樓。這是一座典型的木質結構吊腳樓,一面臨街,一面臨水,堂屋進深是整座樓的總寬度,堂屋裡面架一樓梯,樓上是臨水的吊腳樓和女子住的樓房,據說土家女子的樓房不經主人同意,一般人是不允許進的,只有這個家裡的女性成員才可以自由進出。蘇小鷗伸著脖子往樓上看,就是想看看這道獨特的風景——屬於土家女子的吊腳樓。
蘇小鷗說:「江蘺貞,你從小就住在這樓上?」
江蘺貞點了點頭,沒有吱聲。
蘇小鷗又說:「呀,那你每天都能看見白鷺和雲彩在你窗前飄飛?」
「嗯吶。」江蘺貞不經意地瞟了蘇小鷗一眼。
蘇小鷗說:「高卧南齋時,開帷月初吐。清輝淡水木,演漾在窗戶。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其如何,微風吹蘭杜……這是一個古人寫的詩,原來寫的就是你這裡的美景呀。」
江蘺貞聽出她的話意,臉色漸漸溫順。她放下刀,說:「蘇記者,聽你讀詩,覺得你學問挺大的,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蘇小鷗沉吟了一下,說:「你問吧。」
江蘺貞說:「我在深圳打工的時候,跟朋友一起去過教堂,後來我給台灣老闆何洋當了半年情婦,他也信教,我們禮拜天沒事做,就常常上教堂懺悔和祈禱,聽神父和信徒們說,信教的人不管做了什麼惡事都會對天上的神說出來,神聽了之後會原諒他,這是真的嗎?」
蘇小鷗吃一驚。她想不到江蘺貞會用這種直白的口氣跟自己說話。
「高手,這是一個賭桌上的高手。把一張明牌打出去,要換取別人一張暗牌。所謂先發制人就是這樣的。」蘇小鷗在心裡贊了一聲江蘺貞。「我不信教,對西方洋人的神不是很懂,我只知道我們中國佛教有句人人都知道的禪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理好像跟你說的意思差不多。」
蘇小鷗打起精神與高手對恃。
「你說的禪我又不懂了。我只知道殺人償命,哪裡還會成佛。即便能成佛,法律也不會容許。」江蘺貞再次拋來兩支飛鏢。「蘇記者,我還有一個簡單的問題請教你,你說好人和壞人怎樣區分?」江蘺貞舔著乾裂的嘴唇,露出焦渴期待的眼神。
「這個問題更難呢。好人和壞人在現實社會裡沒有明確的界定,得由法律來公判,而不是僅憑某個人的意志、感情、或者道德觀來確定。」蘇小鷗全力以赴躲避江蘺貞的飛鏢,閃出一身冷汗,露出一地馬腳。
江蘺貞望著她嘆息一聲:「別什麼事都賴在法律身上。蘇記者,看來你不是一個敢仗義執言的好記者。懲惡揚善的是好人,欺弱施暴的是壞人,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敢說出來,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她的話聽起來就像喃喃自語,但是分量卻力抵千鈞。蘇小鷗汗顏。
江蘺貞發鏢到此結束。
她轉身拿出一張化驗單交給蘇小鷗,爽利說:「你不就是沖著它來的嗎?沖著瓦屋場那麼多艾滋病和幾條人命來的嗎?給你,答案在此。」
蘇小鷗打開一看,頓時呆若木雞。化驗單上面的名字赫然寫著江蘺貞的名字,臨床診斷欄里是大寫的幾個英文字母:AIDS,驗單結果欄為:HIV確診試驗(+)。
「我的病是何洋傳染的。村裡人的病是我傳染的。」江蘺貞面無表情地說。
江蘺貞乳名叫艾子,艾子高中畢業,人長得很漂亮,也很聰明,從小就懷著當明星的夢,可是,高考落榜使得她的明星夢成了泡影,不得不面對現實,跟隨打工潮到沿海城市去尋找機會。艾子聽人說,春節的時候,很多打工的人想回家過年,火車便開始春運。春運的時候到廣州去的人也多,從廣州回來的人也多,那些去的人就是為了替補回來的人,所以這個時候比較容易找到工作。
當她背著行囊,追著打工潮湧進火車站,看著火車停在那裡就是上不去。那麼多的人,黑壓壓地全堵在車門口,所有的車門都堵死了,沒有人能從門口上的,大家相互「卡」在那裡,誰趴下誰就倒霉,誰讓了誰就是死路一條,因為人擠人,人壓人,前面的人如果倒下,後面的人就會衝破缺口,蜂擁而上,大家會不計後果瘋狂地踩上去,踐踏著他的身體,直到把他踏扁,或是踩成稀肉泥。
艾子是頭一次擠火車。但她不知道這個時候擠火車比登天還難。她看火車就像一隻巨大的蠕蟲,擠車人就像黑鴉鴉的螞蟻。她不明白,他們是想將火車抬起來走呢,還是就那樣人杠人頂著不讓火車走?她被眼前的人潮嚇懵了。
那些一家一戶,一村一寨,一鄉一縣的農民工都很有經驗地聯合起來了,他們結成一個個堅不可摧的小團體,齊心協力地把持著火車所有的門和窗口,他們背著龐大的行李,像一座座山頭似的死死堵住那些小得可憐的入口,把屬於他們團體中的成員一個個拉扯上火車,把不屬於他們內部的成員堅決堵在外面,任什麼力量也衝破不了他們這種鐵桶式的防線。
而這個時候,那些維持秩序的車站保安,乘警和乘務員們所做的種種努力都只是徒勞,沒有任何人會服從,因為大家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一定要擠上火車,他們也便只好放棄跟這種強大的信念較量,怕犯眾怒,遠遠地躲在一邊看熱鬧,站台上平日里賣食品的手推車倒是急旅客之所急,此時叫賣的竟然是成人尿不濕,售貨員高聲叫賣:南下的旅客們,車上異常擁擠,廁所都擠滿了人,人有三急,請大家買好尿不濕,保你車上想尿就尿。
這可苦了勢單力薄的艾子。她手裡捏著車票,可就是眼睜睜地上不了車。
艾子急得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