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床,蘇小鷗眼圈青紫,臉色蒼白。羅月問她是不是病了,她搖搖頭,神情茫然地對著院子發獃。
早上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里試試那塊鬆動的石頭,結果,她發現這塊石頭正如夢裡看見的情形一樣,被人修整過,不管怎樣踩,再也沒發出響聲。她在心裡喃喃自語:難道真有鬼?這世上真的有鬼嗎?說這話,她自己都感到滑稽可笑。
早晨霧很大,這是一個好天氣的兆頭。
「歐大哥,挑水吶。」看見歐少鵬從溪里挑水回來,蘇小鷗主動跟他打招呼。她問,「你家田埂在哪裡?」歐少鵬挑著水桶轉過身指給她看,「喏,那裡。」
「好像是修窄了點哦。」蘇小鷗說。她的話讓歐少鵬感到莫名其妙。「你家牛腳崴過嗎?」她追隨歐少鵬來到廚房,羅月正在生火做飯,替老公答道:「是,牛腳是崴過。蘇記者,你是怎麼知道的?」蘇小鷗詭秘地答道:「我猜的。」她沒說自己昨晚做夢的事,她接著問:「歐大哥,院里那塊鬆動的石板是你早上修好的嗎?」她嘴裡這樣問,心裡卻希望歐少鵬回答不是。
歐少鵬說:「不是我修的。」他的回答讓蘇小鷗的心狂跳不已。
歐少鵬接著說:「是村小王老師過來修整的。那時天還早得很,等我起來他都走了,我只看見他背影。王老師跟少華好得就像親兄弟,少華出事那天是王老師第一個趕到現場,看到少華斷氣他當場昏了過去。」
蘇小鷗有些意外,心想,什麼樣的感情能讓一個男人見到自己的朋友出事會昏過去?她說:「聽說疑犯點名要殺他,就是因為他跟少華關係好嗎?現在學校都放假了,他還呆在村裡,他是村裡人嗎?」蘇小鷗一連提出好幾個問題,搞得歐少鵬不知如何回答。
追問是她的習慣,質疑是她的個性。她見歐少鵬回答不出所以然,決定親自去一趟村小學,她悄悄走出門,沿著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向村寨里走去。
山村的清晨煙霧裊繞,牛們在欄里嚼草,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伴著牛糞的甜香,飄浮著霧的清新,使人感到有一種欲哭的滿足和幸福。
蘇小鷗晃著單薄的身影在村巷中穿行,大多數人家還沒有開門,但房頂上已漫開了青煙,透過迷迷濛蒙的大霧,隱約可見瓜藤豆蔓,芭蕉翠竹,依著屋前屋後連成一片柵欄。
從村東走到村西,蘇小鷗終於找到了學校。聽羅月說,學校的王老師跟歐少華關係很好,她想從王老師嘴裡掏點情況。
村小學坐落在一塊突出的山包上,山包很小,頗像一個瓦檐上掉下的麻雀蛋,就這麼一個彈丸之地,卻並排立了三棟房舍,其中—棟是學校,被擠到蛋的邊緣,懸空吊著一排柱頭。可想而知,學生們的活動範圍是多麼有限。
教室里共有十一張課桌,其中一張是老師的講台,黑板中間划了一條線分成兩半,一二年級教的是拼音和筆劃,三四年級是算術和作文。黑板上的字是同一種字體,也就是說這個學校只有一個教師。形容這樣的村小,早些年流傳著一句順口溜:四個年級一個班,一個教師管全攤。如今村小基本上集中到鄉鎮去了,只有個別偏遠的還存在。
黑板上版書的文字彷彿剛剛寫上去的一樣,乾淨清晰整潔,百分之百的仿宋字,十分漂亮,蘇小鷗心裡掠過一絲驚異。
再看文字內容,應該是某個學生寫的作文,被老師作為範文抄在黑板上,老師正在講解這篇作文。奇怪的是,作文沒有題目。
「今天是星期四,我吃過早飯做完功課,想起龔爺爺水缸里的水不多了,我便放下正在玩的遊戲,提著水桶去幫老爺爺提水。剛提一桶水進屋,老爺爺拄著拐杖迎了出來,把熱乎乎的手搭在我肩上,笑眯眯地對我說:娃,你只管好好讀書,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一個好後生幫我擔水劈柴……喏,他來了,他又給我送柴來了……」
作文寫到這裡,「嘎」地沒有了下文。但蘇小鷗已猜出了作文寫的這個好後生是誰了,他就是這起兇殺案的被害人歐少華。
蘇小鷗坐在課桌後面的板凳上,稍許加點聯想,便基本可以再現這樣一個場面:九月二十八日下午,王修平老師正在給四年級學生講作文,忽聽一聲槍響,尖利地劃破山村寂靜,打破山村有史以來的安寧。王老師預感到出了事,立即穩定住學生的驚慌。叮囑學生關好門不要亂跑出教室。然後,他衝出學校,沿著村巷的小路往槍聲方向跑去。當他趕到村東頭,看到的已經是咽了氣的歐少華,仰天瞪眼地面對好朋友一動不動,似有無限疑惑來不及問一聲「為什麼」。王修平突然之間再也挪不動腳步,他手扶著門,用失去真聲的啞嗓喊道「少華兄弟……」便一口氣哽在喉頭,當場暈了過去。
王修平的講台大概半人高,比其他的課桌高五寸,由此可以推斷他是個身材頎長的後生,他站在這個位置剛好把手伸到黑板的頂端,遊刃有餘地寫下滿黑板的字,他不知道,留下這些字,學生都走光了,整個教室更加顯得空蕩。不知為什麼,蘇小鷗站在這裡覺得心口特別沉悶和壓抑,真想大聲喊叫。自從昨天來到這個小山村,就一直被這種沉悶壓抑的氛圍所控制,平日里她是那麼討厭城市的喧囂,空氣的污濁,渴望山村的寧靜,空氣清新,可是真正來到這寧靜清新的山村,又覺得無比沉悶壓抑,完全沒有一絲美好的心情。
她毫無意識地拿起黑板刷,轉身擦掉黑板上的字。看起來她是那麼不情願地擦掉那些漂亮的字跡,小心翼翼地擦著每一個字,好像要把它們吃到肚子里去似的。事實上,她的大腦一片茫然,就像眼前的黑板和粉筆字填滿了腦子,除了黑白分明,根本沒有頭緒。
她連身後站著一個人都不知道。
這個人在她身後站了很久,一直看著她緩緩地、漫不經心地擦著黑板上的字跡。
平時,蘇小鷗對於不同人體的氣味有著天生的敏感,尤其是在空氣清新的早晨。那人站久了,好像失去了耐性,從懷裡掏出一支槍,從背後瞄準蘇小鷗。
儘管他的動作很機敏,沒有發出明顯的聲音,但是蘇小鷗還是有了感知,她驀地停住手,「唰」地回過頭來——「你——」蘇小鷗彷彿被火燙了一下,倏地呆住了。
「別緊張,別緊張,是我——」關子亮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將槍口掉了個轉,打燃,點著一支煙,眯著眼睛壞笑。
蘇小鷗驚訝地問:「你,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關子亮說:「我們昨晚就來了。」
蘇小鷗一聽就炸了,說:「什麼?你們昨晚就來了,怎麼不告訴我,讓我……」她本來想說讓我擔驚受怕一整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覺得有必要在他面前保持矜持。
蘇小鷗在關子亮面前總是不經意就變成了一個心眼特小的女人。心想:這傢伙原來這樣虛偽,就在同一個村貓著也不透點消息給自己,看來他是真的欠修理。這樣一想,臉就陰了。
關子亮不清楚她心裡怎麼想。他說:「我們接到舉報,說那傢伙藏在衝天溪,據我分析,他藏匿的位置居高臨下,老遠就能看見各路口進山的人,而他的位置必是可守可防可退,於是,我們便化裝成送親的隊伍,趁著天快黑看不清人的時候進村,兵分兩路,一路在村裡布控,守著他揚言要殺的那幾個人,一路去直撲他可能藏匿的地點,但這傢伙太狡猾,竟然挪了位置,害得我們又撲了個空。」關子亮說到激動處,張著嘴呼氣,「我們真被他拖死了,等逮到他,要剝了他的皮。」
蘇小鷗沒說話,卻盯著關子亮那身行頭損笑。
關子亮知道她笑什麼,說:「怎麼?才在山裡住一晚,就變成貓頭鷹了?那樣陰笑瘮人不?」
蘇小鷗說:「你才陰笑。你奸笑,獰笑,皮笑肉不笑。」
關子亮說:「獰笑是什麼笑?動物的笑?你見過這樣帥而酷的動物嗎?」
關子亮渾身上下一看,自己也覺得樣子怪滑稽,忍不住笑著自嘲地說:「沒見過吧?我也沒見過。」
蘇小鷗白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聲。
她不敢亂說話,知道這裡還藏有他們的人。
「昨晚怎麼樣,怕嗎?想我了嗎?」關子亮輕聲問,並意味深長地沖蘇小鷗點點頭,吐出一口煙霧,露出白牙笑了一下。
蘇小鷗覺得他的這種笑容很曖昧,像看透了她的心事似的,因此故意裝著不懂他什麼意思。說:「做了一夜噩夢。」
關子亮說:「夢見我了?」
蘇小鷗說:「你是噩夢?」
「嘿嘿。」關子亮一笑。
突然,他扔掉煙頭抓住蘇小鷗往懷裡一拽,蘇小鷗的腦子就嗡地一響木了。等她明白過來,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很明顯地,嘴唇上留有他的濕潤和煙味。還沒等蘇小鷗徹底反應過來表示抗拒,他已經放開手,蘇小鷗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蘇小鷗去年夏天與關子亮邂逅於紅房子舞廳。
那天,市文化局的戲劇專干滕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