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前後對溫州資本來說,無異於一場災難。
事情的起因,都與山西省國土資源廳出台《關於煤礦企業兼并重組所涉及資源權價處置辦法》有關。根據《辦法》的精神,山西省境內的所有小煤礦都交由大型國有煤炭企業進行全面整合。經過兼并重組的山西煤炭企業,到2010年底,最多能保留1000座煤礦,且原則上規模不低於年產300萬噸,單井生產規模不低於90萬噸。
後面的數據暫且不管,直說「保留1000座煤礦」這個指標,其意義非同一般。當時山西共有煤礦2598座,這就意味著要「消滅」60%以上的煤礦。這「60%以上的煤礦」,相當一部分就是溫州人的投資。很明顯,《辦法》的出台,意味著溫州人在山西的投資以失敗告終。
其實早在《辦法》出台之前,溫州人的煤炭投資生意已經受到影響。
以大同市南郊區高山鎮投資近2億元的一位溫州老闆為為例。他早在2002年就已經來到山西投資煤礦,到2010年長達十年的時間裡,可以說沒有一天踏實的日子。且不論投資煤礦可能遇到的塌方人員傷亡等風險,單是當地政策來回的變動,就令人坐立不安。
在2005年投資煤礦熱的時候,大同市南郊區有170家小煤礦,不久經過政府的整頓,縮減為58家,其餘一百多家的投資,就像今天的溫州資本一樣,打了水漂。為了確保自己的煤礦不被「整合掉」,這位溫州老闆斥巨資增加加產能和安全設備投資,並且先後為當地政府交了3000萬元的各種保障金。可即使如此,到2008年的時候,隨著大同市關閉小煤礦政策的出台,他的小煤礦依舊被無情地強制關閉。類似這位投資老闆的情況,很多溫州煤炭老闆都遇到過。
溫州資本之所以出現如此大的紕漏,一方面在於煤炭投資政策的不穩定,另一方面在於,溫州人對風險的漠視。煤炭是一個高利潤、高風險投資,此次投資失利,可以說是一種偶然中的必然。
即使如此,溫州人在煤炭生意上的投資思維,仍然是發人深思的。我們今天的人只看到溫州人折戟,卻沒看到過去溫州人投資煤炭的黃金時代。
早20世紀80年代國家開放煤炭資源、允許民資進入煤炭的挖掘的時候,善於搶佔市場的溫州人聽說這個消息之後,立刻湧進全國的煤炭基地——山西,開始了煤老闆的生涯。
不過,溫州人最初的煤炭生意並不順利。當時煤炭的價格非常低,而且價格還在一路下跌,最低時每噸才10元。最初承包礦井的溫州人,最慘的要賠進去雙倍的投資成本。無奈,只好轉讓礦井。不過,最初入住山西煤礦的多是溫州蒼南縣及平陽縣的井巷工程公司職工,他們的挖掘隊伍比山西人技高一籌,當時煤炭並不景氣,山西的人賣不出去,他們是被迫承包的。
撐過最困難時期的溫州煤老闆,在2000年之後,迎來了事業上的黃金期。尤其是2002年到2004年這段時間,隨著工業對能源需要的越來越多,隨著工業發展和一座座煤電企業的建成,作為緊俏貨的煤炭,價格也一路飆升,焦煤每噸上升到近400元,很多煤老闆的時間,誇張一點說,都用來數錢了。
眼見投資煤炭可以獲得豐厚回報,善於拉親幫友的溫州老闆,立刻回到家鄉召集更多的人,大家籌集了更多的資金,承包更多的礦井。一時間,山西「遍地」溫州資本,山西的煤礦事業已經成了溫州資本的大本營了。最輝煌的時候,溫州資本甚至控制了山西60%的小煤礦,開採的煤礦年產8000萬噸。這個數據是山西省煤炭總產量的1/5、全國的1/20!
煤炭事業這麼火爆,山西省開始出台各種引導民營資本進入煤炭小企業的政策。更多的溫州資本,也隨著這些政策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僅2005年到2006年兩年間里,山西省一個縣,就有300億溫州資本融入,而彼時整個山西的溫州投資資本,不低於500億。其中一個大老闆,來自溫州的黃益銚,他一個人就擁有三座年產15萬噸的小煤礦,投資金額近5億元!
山西省內有很多像黃益銚這樣的溫州煤老闆。一位何姓溫州老闆,原本是在溫州經營服裝生意的。2003下半年,同鄉告訴他說,去山西投資煤炭利潤更大。於是他放棄了已經做了十幾年的服裝生意,投資兩千萬,跟朋友一起買了一座小煤礦。收益果然很快,到2005年的時候,他已經收回了投資成本,剩下的事,就是等著賺錢了。他說:「溫州投資煤炭的老鄉,賺錢都快賺瘋了,大家都說這是難得一見的開心投資項目。」
對於煤炭投資的高額利潤,一些溫州煤老闆毫不隱晦:「不瞞你說,當時我承包這個煤礦即將枯竭,我根本沒有投資多少錢,不到兩年就賺回了所有錢——你說我為什麼投資一個即將枯竭的煤礦?只要我還能開採一兩年,我就不會賠,因為你根本不了解這裡面的利潤。山西的煤價,300多元一噸,而每噸煤的開採成本基本都在30元左右,可以凈賺兩三百。我這個小煤礦,即使一天只產煤300噸,我一天也有6萬多的利潤。」
在煤礦投資最輝煌的時刻,溫州煤老闆,整天都在忙著數錢,這種話一點也不誇張。很多時候,煤炭還沒有開採出來,客戶的錢就已經先打到賬戶上了。這麼好的生意,誰能經得住誘惑呢?
煤炭投資這麼高的利潤,越來越多的溫州人慕名前來。截止到2006年,大大小小的溫州煤老闆,不下2000人,在山西的任何一個產煤地帶,都有溫州煤老闆的蹤跡。山西市場,幾乎已經成了溫商的天下,路上駛過去一輛高級轎車,轎車的主人,幾乎可以肯定就是溫州煤老闆。
然而,有巨額利潤的地方,往往也存在著巨大的風險。對煤老闆來說,最受影響的莫過於發生礦難。2003年,中國煤礦事故死亡人數占礦難死亡人數的80%左右。隨著山西煤炭事業的蒸蒸日上,這個數據正在逐漸上漲。於是從2008年開始,山西開始著手整頓小煤礦,對於那些安全設施不夠的小煤礦,採取強制性的關閉。
這其實就是一個信號,意味著溫州的煤老闆再也不可能像2006年時那樣肆無忌憚地賺錢了。儘管如此,很多溫州資本並沒有想過撤資,畢竟這裡面的利潤太大了,畢竟煤炭就像糧食一樣,成為國家工業發展所必不可缺的能源。再說了,他們當初承包礦井的時候,都與山西政府簽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合同,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撒手。
因此,對於山西政府整頓煤礦這件事,他們也只是加大投資,讓自己的煤礦更安全一些,更有發展空間。即使如此,山西省仍在出台各種整頓煤礦的政策,地方政府每年都在發放文件,要求各煤礦提高安全水平、提高煤礦產能。每發放一次文件,這些小煤礦就要停產一段日子,按照地方政府的要求重新投資礦井。另外,每發生一起礦難時間,所有的煤礦都要停產接受檢查一次。
停產的日子,也就是高投入無回報的日子,復工的期限遙遙未知。溫商已經面臨著極大的投資風險,他們仍然在耐著性子堅持著,只要可以繼續生產了,馬上以極大的熱情重新投入到煤礦生產中去。
但2009年不可避免的來了,隨著《關於煤礦企業兼并重組所涉及資源權價處置辦法》的出台,溫商不得不淚灑山西,揮揮手告別煤炭這塊肥沃的金錢王國。有的溫州煤老闆不甘心就這麼離去,硬撐到最後一刻,與當地政府談判、交涉,直到山西各地政府發出「最後通牒」,他們才拿著微薄的損失補償費,離開這個傷心地,離開他們的投注了大量心血的小煤礦。
人們只驚嘆於溫州人的有錢、溫州資本的雄厚,卻很少像溫州人這樣樂意頂著巨大風險做生意。對溫州人來說,「平安二字值千金,冒險半生為萬貫」。在強烈的賺錢慾望面前,一切風險都是值得的。俗話雖然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但人們卻不願意聽它的下半句:「一分冒險,一分成就。」正是敢於頂著風險做生意,溫州資本才有了今天的壯大,才有了今天的聲勢。
在山西煤炭投資事業這一次的失敗,雖然讓很多溫商「欲哭無淚」,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從此就膽小得不敢做生意了。只要有利可圖,只要看到高額利潤,相信將賺錢當做「信仰」的溫州人,依舊會義無反顧地衝上去,爭咬最大的那一塊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