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妙子將手帕塞進不停發出剌耳聲音的紫音口中,紫音奮力地掙扎著,但是妙子不理會他。是紫音不對,如果不教會紫音懂得要聽大人的話,對他沒好處。將揉成一團的手帕強行塞進紫音口中,強行讓他閉嘴之後,剌耳的哭聲聽起來就像是來自牆壁對面的聲音。

紫音的臉被淚水、鼻水、口水給弄得一塌糊塗,閃著水光。天生端整漂亮的臉孔,在狠狠地哭過一陣之後,更顯得悲慘而醜陋。身體內部好像被什麼情感持續操縱著,發出吵雜的聲音剌激著神經,哭泣的紫音看起來就像在嘲笑妙子一樣。

紫音抗拒一切,抗拒自己和親生母親以外的所有一切事物,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被母親拋棄的。必須教會他懂得這一點,懂得封閉心房是改變不了現實狀況的。讓他了解到,就像妙子之前一樣,越是封閉心房,父母越會陷入半瘋狂狀態對孩子施與暴力。叫他要懂得,那杯溫水只不過是一種欺騙。讓他知道,想讓別人住手,就得奮力一戰。妙子將紫音的褲子褪到膝蓋,紫音扭動著身體抵抗著。

「乖乖別動!」

個像自己聲音的聲音從妙子口中冒出來,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中迴響,更強化了聲音的僵硬。

妙子讓紫音趴在她的膝蓋上,被友定毆打的瘀青部分已經變淡了許多,水嫩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微微地顫抖著。

「都是紫音不對。」

妙子凝視著紫音的屁股說道,聽起來仍然不像自己的聲音——是在身體內部發出吵雜的聲音、某種蠢動的東西發出的聲音。

妙子將手擱在紫音的屁股上,冰冷的感覺傳到她手掌心。她不清楚是紫音的屁股太冰冷,還是自己的手充滿了寒意。只覺得那微微顫動的皮膚觸感好舒服,不停蠢動的某種東西發出喜悅的叫聲。

妙子舉起手,順勢往紫音的屁股上一打,清脆而悅耳的聲音響起,紫音的屁股微微地顫動著。整隻手掌倏地變熱了,熱流經過手臂傳到了妙子的身體。她不由得嘆了口氣。紫音弓著身體發出慘叫聲。因為嘴裡被塞了手帕,他的慘叫聲聽起來是模糊不清的。

「我要讓你安靜下來。因為紫音不乖,因為紫音是壞孩子,所以才會遭到這種待遇。」

某個不是她的人說著話,某個不是她的人操控著她的身體。

再度往屁股上一擊——力道比剛剛更強,聲音比剛剛更高亢。被打的部分使妙子的視線釘在紅艷艷的痕迹上頭。聽不到剌耳的哭聲,紫音壓抑著聲音哭著。妙子覺得自己好像被定了罪,好像被控訴,為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說出來啊!只要叫我住手就好了呀!只要說,是我不好,請原諒我就好了啊!」

妙子重擊著紫音的屁股,不停地打著。每打一次,手掌中的熱度就增加一分;每打一次,紫音的屁股就變得更紅;每打一次,某個蠢動的東西就增強它的力道;每打一次,自己就越發變得不是自己了。

有腳步聲。妙子停下手,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走近,消失於隔了兩間的洗手間裡面。妙子用手搗住紫音的嘴巴,從上方用力壓住紫音,不讓他亂動。衣服摩擦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水流的聲音。心臟快速地跳動著,那個吵雜蠢動的東西屏住了氣息,但是並沒有消失。這個東西豎起指甲,緊抓著妙子的內臟,靜待他人離去的時刻到來。

心頭很難受,胃也竄過一陣鈍痛感。不停毆打紫音的手,因為發熱而有剌痛感,喉頭又干又渴,好像著了火一樣。

腳步聲又開始響起,腳步聲的主人走出洗手間,走向洗手台。打開水龍頭,洗了手,關掉水,並沒有離開廁所,開始做些什麼事——大概是在補妝。

在妙子壓抑住氣息的當下,那個東西又開始蠢動起來,對悠閑化著妝的女人,開始怒氣沸騰起來。那個東西大聲地吶喊著——趕快重新開始吧!那股憤怒太過強烈,使得妙子覺得連呼吸都很困難。

紫音的身體在痙攣,可能是因為嘴巴被過度搗住導致呼吸不順。妙子微微地鬆開手。紫音的氣息吐在她炙熱的手掌心,他的氣息也熱得幾乎要燙傷人。

腳步聲的主人還沒有要移動的跡象,時而可以聽到開關手提包或粉盒的聲音。紫音持續緩慢的呼吸。除此之外,他在妙子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不禁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勇敢又充滿惡意的團塊。

每次感覺到紫音的氣息,妙子就懷疑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低頭看著既不哭也不叫,只是靜止不動的紫音時,就無可抑遏地想要對他施以更殘酷的處罰。

腳步聲突然響起,然後逐漸遠去。妙子屏息,窺探著洗手間外的氣息。腳步聲不見了,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某種東西開始猛烈地蠢動起來,妙子抗拒著這股衝動,窺探著紫音的臉。

「紫音,想道歉了嗎?可以跟我說對不起了嗎?」

聲音仍然像別人發出來的一樣陌生,紫音像石頭般動也不動,連看都不看妙子一眼。那個東西掀起了巨大的吵雜聲,以尖銳的聲音吶喊著,她想捂住耳朵,但是兩隻手是用來壓住紫音的。

「求求你!」妙子以不成聲音的聲音懇求紫音。

「求求你,說一句話就可以了。只要說對不起就好了,求求你,紫音,制止我的行動。」

紫音動也不動,頑固地抗拒著妙子。

那個東西發出了狂叫聲,胃整個為之收縮,空氣灌進了肺裡面。手不聽使喚地動作了,它自行打在紫音身上,想住手——卻停不下來。妙子是妙子,卻又變成不是妙子了,只有憤怒和悲哀的感情化成一團漩渦漫天席捲。

毆打紫音的手像機器般規律地運作著,毆打肉體的剌耳聲音,充斥整個洗手間;深沉的情緒淹沒一切。妙子呻吟著,所有的事物都被複雜的情緒所覆蓋,妙子說不出話來了。

道歉!紫音!她很想這樣吶喊出來。

對不起,紫音。她很想道歉。

誰來阻止我?她好想找個人求救。言語在口中失去了意義,繼而崩散,變成無謂的呻吟。

紫音也在呻吟,塞進口中的手帕不知什麼時候被吐出來了。紫音流著口水呻吟著,他的呻吟和妙子不一樣。不是失去意義,而是某種沒有形體的東西,死命掙扎著想訴諸語言。

「……起。」從紫音口中吐出來的言語慢慢地、一點一滴地成形。

「……不起。」妙子知道紫音想說什麼,可是,妙子已經失去控制自己的方法了。她一邊聽著紫音說話,一邊不停地打著他的屁股。

「對不起。」紫音說。

「對不起。對不起。」

身體裡面像發燒似的炙熱,只有臉的表面冰冷,妙子拿左手去摸自己的臉頰。臉頰是濕的。

我哭了,妙子茫然地想著。為什麼?我明明難過、痛苦到哭了,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停手?紫音的屁股開始紅腫,紅腫的皮膚表面開始起變化,就好像快爛了一樣。願望實現了,辛苦得到報酬了,紫音道歉了,他乞求原諒了。可是,自己為什麼就是沒有住手的意念呢?為什麼毆打紫音屁股的手還不停下來呢?

「……對不起。好痛!原諒我……」

聲音雖然細小,但是卻明確帶有紫音的意志在其中。面對完全沒有慈悲色彩的暴力,紫音放棄緊閉心房了。不,應該說他緊閉的心房被硬生生撬開了。「現在知道壞孩子會遭到什麼待遇了吧?」

妙子一邊打著紫音一邊說,就好像有好幾十個她一起開口叱責紫音一樣。

「不是爸爸不好,我也沒有不對。事情會變成這樣,一切都是紫音的錯,是紫音不好。你知道嗎?」

尖銳的聲音在廁所里迴響著,每次一開口,感情就越發激動,毆打紫音的手就越發用力。紫音在哭,像普通的孩子一樣扭動著身體哭著。

「紫音……」用力打了一下紫音的屁股後,妙子終於住手了。

「我是那麼地喜歡紫音。」紫音在哭,找回了他的世界,但是那個世界裡沒有妙子的立足點,妙子被自己拋棄了。淚水從眼眶中滿溢而出,大量的淚水流進鼻子和嘴巴裡面,噎住了妙子。突然,響起一個猛烈的聲音,門打開來了。門鎖一個飛彈,四周的木框化成細細的碎片,落在妙子身上。

友定站在門外,以沉穩的眼神看著妙子和紫音。

淚水止不住,就像身體里的所有水分都往外流瀉似的滿溢而出。

「雄介,爸爸來了。」友定說。

原本蠢動的某樣東西像施魔術一樣消失了,紫音把手伸向友定,一邊哭了起來。妙子張開嘴巴,發出像小孩子一樣的聲音。

友定抱起紫音,把他放到地上,幫他穿上褲子,然後再度無限憐愛地抱住紫音。

「爸爸馬上帶你到醫院去,痛痛的地方再忍耐一下就好。還發燒嗎?」

「好痛啊,爸爸,好痛。」紫音緊緊抱住友定的脖子說。

不是剌耳,而是澄澈響亮的聲音,友定的表情倏地凍結了。他凝視著像機械娃娃一樣慢慢搖著頭,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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