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定想伸手去抱大原妙子緊抱在懷裡的雄介,但是他猶豫了。雄介定定地凝視著友定。可是,友定心裡擔心著,萬一伸出去的手被拒絕的話怎麼辦?他不禁畏縮了。我真的被原諒了嗎?雄介願意原諒我嗎?友定想了又想,終究什麼都做不出來,只凝視著倒在腳邊的女人。她的太陽穴滲著血絲。是被用什麼東西給狠狠地打到吧?臉上的妝有點濃,不過倒是長得挺端正的,從迷你裙底下露出來的腿也稱得上是美腿。然而,她那無力癱軟的兩條腿根部卻隱約可見底下的內褲,看起來有點滑稽。友定蹲下來,量了量她的脈搏。還有氣息,好像沒有死。
「走吧,留在這邊沒什麼意義。」
「不管秀他們?」
「嗯……又不能逮捕他們。」
友定轉過身背對著雄介和大原妙子。當雄介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之前,他宛如看到雄介露出悲哀的表情。
谷村抱著肚子躺在樓梯下方,不斷地呻吟著,他一看到友定,便皺起了眉頭。
「……可惡!你為什麼會跟妙子在一起?」
「是我跟蹤她的,跟到神樂坂的公寓。」
「不、不可能的,你的車……」
「我有同伴。」
谷村頓時無言以對,大原妙子慢慢地下樓來,來到谷村面前停下腳步。
「秀,為什麼?你打一開始就這樣計畫嗎?」大原妙子的臉色鐵青。
「我能一直陪著你這個小鬼玩家家酒嗎?」
「連仙台的事都是騙我的?」
「吵死人了!趕快滾啦!」
谷村皺著眉頭,嘴巴還不放乾淨。友定之前衝撞進來時,手肘打進了谷村的側腹。也許是肋骨骨折了吧?他好像連呼吸都很痛苦的樣子。大原妙子似乎仍不甘心地俯視著谷村,友定將手搭上她那纖痩的肩膀。
「走了吧!這傢伙是不折不扣的垃圾,不需要把他放心上。」
「什麼垃圾!」
谷村抬起頭來,友定用腳往他下巴就是一踢。谷村仰躺在地上,昏死了過去。雄介發出烏鴉似的尖叫聲,友定一邊為自己當著兒子的面施暴感到後悔,一邊催著大原妙子。
「秀不會有事吧?」
「死不了的。」
雄介只叫了一聲,然後就將嘴唇抿成一直線,不再作聲。友定有一種受到責難的感覺。他告訴自己不可以這樣,然而身體內部產生的沉重情緒沒辦法那麼容易就消失。友定咬著嘴唇離開了房子,他有點擔心剛剛跟谷村格鬥時的聲音是否被附近的人聽到了,不過外頭一片靜寂,沒有任何可疑的動靜。
友定配合著大原妙子的步伐,回到奈緒子等著的地方。奈緒子坐在駕駛座上,不斷窺探這邊的狀況。她先看到了友定,緊接著視線移向大原妙子抱著的雄介,原本因為緊張而僵硬的側臉頓時鬆懈了下來。她焦急地打開車門,下了車,等著友定他們過馬路。「一切都還好嗎?」奈緒子極力忍著心中恐懼,抱住自己的肩膀。
「啊,沒事。好像還有點燒,回到家讓他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吧?」
「太好了……我想看看雄介。」
「你看看吧!」
友定點點頭,把身體往側面一讓。大原妙子緊緊地抱住雄介,充滿不信任感的眼睛射穿了友定和奈緒子。
「把雄介給她看看好嗎?」
「紫音……雄介說不要。我問你,你真的是這孩子的爸爸嗎?他受了那麼多苦,你卻突然就讓一個不是他媽媽的女人……」
「只是讓她看看而已,而且……跟你沒關係。」
「我怎樣都無所謂。雄介明明就不喜歡,你為什麼就是搞不懂呢?」
大原妙子一邊叫著一邊往後退。雄介緊依在她胸前,看也不看友定和奈緒子。心中那種沉重的情緒開始蠢動,觸手開始蠕動起來。
指尖的血管劇烈地跳動、開始顫抖著,渴求著某樣東西。
「那個……請不要在意我。一切以雄介為第一考慮,你鎮定一點。」
「你不要管。」友定把腳往前踏出一步。「雄介,看這邊。」
「不要這樣!」
大原妙子又往後退,像一頭守護小貓的母貓一樣,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綁架別人的小孩還在這邊大放厥詞——沉重的情緒吞噬了理性和其他的感情,不斷地膨脹開來。
「你住口!雄介,看著我。」
大原妙子一把甩開他要伸向雄介背部的手,友定全身的血液頓時整個逆流。
「你要適可而止。你想被逮捕嗎?這孩子是我的,跟你沒有關係!同樣的事情別讓我一講再講。」
大原妙子面露畏色,友定看穿了這一點,把手搭上雄介的肩膀。中途雄介開始慘叫起來,那是一種低沉又顫抖的慘叫。聽起來不像是哭喊,而是因為悲哀而抽噎的聲音。語尾拉得很長,沒有抑揚頓挫,讓人聯想起持續遭到輕視而造成致命性傷害的靈魂。尖銳的叫聲會剌痛人的耳朵,但是雄介低沉的悲鳴卻剌穿了友定的胸口。
「阿伸……」奈緒子戰戰兢兢地叫道。回頭一看,一個路過的中年人臉色大變,朝著這邊走來。
「你在幹什麼!小姐,你沒事吧?」
「請救救我!他們想要帶走這個孩子!」
大原妙子立刻拉開嗓門大叫,雄介仍然尖叫著。中年男人根本想都沒想就決定要相信哪一邊了。
「請等一下。」
友定把手探進懷裡,只要亮出警察證件,男人應該就會打退堂鼓了。可是,男人的速度比友定預料中快,他全身散發出平常嗜好從事某種運動的人特有的力道。
「你想幹什麼?」
被男人用力地抓住肩膀,友定抓在手上的證件掉落地面。
「不是這樣的。」奈緒子大叫。
「鎮定一點,我是警察……」
「他想帶走這個孩子!」
友定的聲音被大原妙子尖銳的叫聲給遮蓋過去,男人用力抓住友定的上衣衣袖,開始拉扯。也許是學過柔道吧?所以他才敢趕過來管閑事。友定低下腰來,打消男人的企圖。就算是上段的柔道高手,想將有所準備的對象丟飛出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知道友定也學過柔道,男人的臉色頓時大變。
「喂,有人綁架!誰來幫忙啊!去叫警察來!」
男人一邊大叫,一邊左右甩著友定的衣袖,企圖讓友定失去重心。友定一邊極力維持住重心,一邊抬腿掃過去。
「等一下,你去哪裡?」奈緒子一邊叫著,一邊跑過友定和男人的身邊。
友定回頭一看,大原妙子一溜煙跑了。
等一下!他來不及叫出來,瞬間天地整個倒過來了。友定的身體騎在男人腰上,男人將腰一彈,友定便在空中一個迴轉。腰部受到沉重的衝擊,友定不由得呻吟了起來。
「怎麼樣?你這個綁架犯!」男人很得意地大叫。
友定一邊撫摸著腰,一邊伸手要去拿證件。肺裡面的空氣因為被丟出去的衝擊而整個竄出來了。
我是警官——他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來。如果自己抱著雄介的話……
友定邊喘著氣邊感到後悔莫及。如果自己不因為雄介臉上的表情而感到畏縮,用這雙手抱住他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為什麼我總是這樣?為什麼我就是不能像一個正常的父親一樣?為什麼只有在面對自己兒子時,無法控制感情?
背和腰一陣麻,男人欺了過來。他打算以躺著制壓的技巧封住友定的行動,友定使盡全力張開嘴巴,空氣頓時流進肺里。
「笨蛋!我是警官!」友定用力地大叫。
男人的手鬆開了。友定喘著氣抬眼一看,男人露出愚蠢的表情凝視著警察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