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

奈緒子所說的公寓就近在眼前。從外觀看來大概蓋了有十年左右了,在多半都是獨棟建築的周邊景觀當中顯得特別搶眼。難怪奈緒子說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但是沒有看到迷你車,附近也看不到像是停車場的地方。

奈緒子把車停在過了公寓之後第二條巷子左轉的地方,她出神地坐在駕駛座上。友定敲了敲車窗,她彈也似的轉過頭來。

「對不起。」奈緒子一邊打開車一邊說,臉上表情緊繃,眼中也棲著好像隨時會流出淚來的悔恨光芒。

「怎麼了?」

「剛剛那輛紅色的車子開走了,我本來想追上去,可是整個人陷入恐慌當中……因為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整個人就鬆懈下來。」

友定強忍住想咋舌的衝動回頭一看,四周都沒有迷你車的影子。

「裡頭坐著什麼人?」

「對不起。」奈緒子搖搖頭。「我只從後視鏡中瞄到一眼,因為車子開得很快。」

現在再追也沒什麼意義了。連車子朝哪個方向去都不知道,又怎麼追呢?雄介坐在車上嗎?或者還在公寓裡面?無論如何,他並沒有失去所有的線索——友定這樣告訴自己。

「不用這麼自責,你已經盡了力了。你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友定把奈緒子留在車上,自己走向公寓。他看了看門口旁邊的信箱,但是找不到任何可能跟谷村有關係的人。他走到走廊的盡頭,確認沒有後門之後,再度來到外頭。公寓的旁邊有逃生梯,不過距離門口非常近,要是有任何人經過,是不可能會漏掉的。

他拿出手機,撥了大原妙子的手機號碼。直覺告訴他,大原妙子並沒有在迷你車上,現在他只能依賴直覺了。鈴聲響了幾聲,出乎他意料之外很快就接通了。

「現在我就在公寓前面,你再也逃不了了。」

他聽到大原妙子的呼吸聲,她壓抑著聲音在哭。

「怎麼了?」

「紫音……紫音被帶走了……」

雄介被帶到迷你車上了,友定不禁咋舌。

「什麼意思?」

「秀他……秀帶走他了。」

「你還在房間里嗎?幾號房?」

「3

號。」

「我立刻上去。在那邊等著!」

友定掛斷電話,飛奔進電梯。上到三樓之前,他難掩焦躁的情緒,不斷痛擊著電梯里的牆面。他摩搓著脫了皮的手背,調整過呼吸之後,按下3

室的門鈴。也許是本來就在門後等著吧?大原妙子立刻就開了門。大原妙子的眼睛紅腫,臉上泛著淚光,眼中充滿了悲哀和失望的色彩。隱約看到被自己所信賴的對象背叛的人,一定會有的狼狽色彩。

「你說清楚是怎麼回事?」

友定將大原妙子推開,進到屋裡,裡面還殘留有孩子特有的甜酸體味,雄介之前確實在這裡。大原妙子又開始哭了起來。

「秀騙了我……他明明說要跟我一起到仙台去的……明明說過要跟我和紫音三個人一起生活的……可是,原來他只是想要錢而已。」

谷村的臉孔浮上友定腦海,這個男人看似有點粗線條,然而那看似和善的笑容底下卻隱藏著卑劣的情感。欺騙一個女高中生對他而言,應該有如家常便飯吧?他本來也許並沒有多了不起的想法,但是為了拿到錢,他在某個關鍵點決定成為一個大惡人。

「這裡是誰的家?」

「阿優小姐……」

「阿優?」

友定的音量變大了,他好想往啜泣的大原妙子一拳揍過去,將她推倒,逼她把塞滿腦袋的信息給和盤托出。

「是秀以前的女朋友,一個叫『失落世界』樂團的女主唱,以前很受歡迎,現在已經被人遺忘了。」

「谷村和那個叫阿優的女人帶走了雄介?去哪裡?有沒有個譜?」

大原妙子搖搖頭。

「你乖乖待在這裡,聽到沒?」

友定這樣命令大原妙子,去檢視了一下房間。房間是1DK的格局,有一個八迭左右的餐廳兼廚房和六迭寬的西式房間,再加上一間浴室,是一間非常樸素的房間。看起來就像年輕女性所住的房間,室內只擺設了簡單的傢具,找不到任何可能成為線索的東西。連家用電話都沒有;西式房間裡面也一樣,除了床鋪和西式櫥櫃之外,就只有幾個吊衣服用的管狀衣架。既沒有便條紙,也沒有計算機。從櫥櫃里的空間來看,他們可能只是將最低限度需要的東西塞進旅行箱,或什麼東面裡面就走人了吧?房裡也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看來是不打算回到這邊來了。打工販毒的潦倒DJ和窮途末路的主唱,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想碰個運氣鋌而走險幹上一票,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友定想起請本田查車牌的事,遂打了電話過去。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查出來,你卻一直在電話中,搞什麼?」本田接電話時難掩焦躁的情緒。

「對不起,那麼車牌查得怎樣?」

「車主是高木優,地址是……」本田報出來的地址就是這間公寓。

「謝謝。」

「喂,等等,阿伸。你到底……」

友定掛斷電話,回到起居室。大原妙子抱著包包,還不停地哭著。那個包包似曾相識,友定瞇細眼睛仔細思索著。他想起來了,跟今日子以前的一個包包神似。

「是雄介吵著要買的嗎?」

友定問道,大原妙子聞聲抬起頭來。仍然殘留有幾分稚氣的臉孔苦悶地扭曲著,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左右。

「嗯……是的。在新宿的地下街看到的。紫音一直看著這個包包,動都不肯動。」

還在想那個女人嗎?想念著那個拋棄他的母親嗎?一股激動竄過全身,黏糊糊的憤怒情緒剌激著他的情緒,這跟對雄介施加暴力之前湧上來的憤怒情緒相同。友定緊握著拳頭,敲打電梯牆面所造成的傷口隱隱作痛,拜此之賜,他得以從憤怒中全身而退。是的,如果不學會怎麼去控制這種感情,同樣的事情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不再打雄介,不再對雄介施加暴力。要做到這一點,自己就得先成長不可。以前的自己對做一個父親而言實在太幼稚、太任性了。

「你企圖阻止想帶走雄介的谷村嗎?」友定一邊壓抑住怒氣,一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

大原妙子點點頭,開口說道:

「可是他打我,我昏了過去。紫音一開始也一直掙扎,可是當秀說要帶他去找真正的媽媽之後,他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他那麼想念今日子嗎?那麼渴求媽媽的溫暖嗎?果真如此,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就說想跟媽媽在一起,不要跟爸爸住就好了;就說喜歡媽媽勝過爸爸就好了。如果他肯這樣說的話,就不用吃這麼多苦了。一開始自己可能會生氣,但是後來應該就會死心,從此和雄介拉開距離,應該就不會對他施加暴力了。

真的是這樣嗎?他敢肯定自己真的就不會使用暴力嗎?雄介是個勇敢的孩子。年紀還小,卻壓抑住自己的心情,緊閉著嘴巴什麼話都不說,只為了不傷害友定的感情。而你卻虐待這麼勇敢的兒子……打他、抓他、踢他,雖然這種行徑確確實讓他有一種自我厭惡感,然而這種感覺卻只是屏息潛藏在陰暗的喜悅後頭。如果知道雄介要的是今日子而不是你的話,你敢肯定不會施與更強烈的暴力嗎?你敢對天發誓嗎?

不能發誓!他連自己都不懂自己。

友定搖搖頭,怎麼想都想不透時就採取行動。他用行動甩開無謂的想法。

「你能不能幫我傳一封信給谷村?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回雄介。也許你不會相信,但是在追蹤你們的這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反省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雄介是我的孩子,我愛他。我不會再對他施暴,我想給他幸福。請你幫助我,求求你。」

「我要寫什麼?」大原妙子一邊抽噎一邊說。

看不出她對友定的反省有任何反應,她不相信他,只深信如果要回雄介,友定還會繼續虐待他。

「隨便你怎麼寫。」友定摩娑著手背。「總之,你就寫,無論如何你都想跟雄介——你叫他紫音吧?你想跟他在一起,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願意協助他們,請他告訴你他們在什麼地方。谷村沒有發現我人追到這裡來了,只要你多呼叫他幾次,他應該會響應的。」

「我知道了。」

大原妙子拿起手機,開始打信。她打信的速度遠非友定所能比擬,淚水已經幹了,看似帶著幾分固執色彩的側臉對著友定。

「這樣可以嗎?」友定看著大原妙子遞過來的手機屏幕。

秀,剛才很任性,對不起。聽到紫音又發燒,我陷入了恐慌……我想見紫音。沒有了紫音,我什麼事都沒辦法做。我會聽秀和阿優小姐的話,請不要丟下我不管。現在你在哪裡?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

「請問……在送出這封信之前,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