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六點五分,谷村現身了。他一邊警戒著四周,一邊慢慢地走過來。
「雄介在哪裡?」友定從板凳上站起來問道。
「別急。如果把小鬼帶來,那麼小鬼和錢一定會被你帶走的,所以我們只是小心一點罷了。錢在哪裡?」
谷村比友定預期中的還沉著,雖然不到氣定神閑的地步,但是也沒有絲毫的懼色。他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與友定對看。
「錢在這裡。」友定指著胸口。「在把錢交給你之前,我要確定雄介平安。」
「先讓我看錢,我沒有要你馬上把錢交給我。」
谷村不肯讓步,從他的態度可以隱約看得出這一點。友定把手伸進內口袋,拿出信封。他打開信封,只拉出幾迭假鈔亮了亮。外頭的燈光雖然將四周照得亮晃晃的,亮度卻還不足以讓人看出鈔票是假的。
「剛好有一百萬。」友定又將信封放回內口袋。「喂!現在輪到你了。」
谷村無限婉惜似的凝視著友定的胸口,但是還是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給某人。他將手機抵在耳邊,轉過身去背對著友定。他和對方說話的聲音很低,又很模糊,沒辦法聽清楚。谷村連點了兩、三次頭之後,回過身來,把手機遞給友定。
「小鬼接電話了,但是我不知道他要不要跟你講話。」
谷村露出淡淡的笑容,友定瞪了他一眼,接過手機。
「雄介嗎?」沒有聲音響應,只聽到雄介喘息的聲音。
「我是爸爸,雄介。身體還好嗎?有沒有退燒了?」
雄介確實在電話那頭,可是聽不到他聲音的焦躁感,竄過友定的身體。
「雄介,回答我!」
「就是因為你用那種態度,小鬼才沒辦法回答啊!你不是答應妙子了嗎?說你不再虐待他了。」
「你住口!雄介,求求你,讓我聽聽你的聲音。爸爸錯了,爸爸真的會反省。雄介不在的這段時間,爸爸真的好痛苦。」
友定用兩手握著手機。就好像只要他一鬆手,雄介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樣。
「雄介……」
雄介沒有回答,仍然只有單調的喘息。
「雄介,爸爸不要求你原諒爸爸以前的所作所為,但是你一定要了解,爸爸很愛雄介。也許我愛的方法不對,但是我真的愛你。爸爸好喜歡你。」
「……爸爸。」
一個像蚊子叫一樣細微的聲音靜靜地傳過來。絕對是雄介的聲音!一句爸爸,隱含著雄介諒解的心情。
「雄介。是的,是爸爸……」
友定將手機緊緊地抵在耳邊,他期待聽到雄介接下來所說的話,但是他只聽到線路掛斷的無情聲音。
「夠了吧?小鬼平安無事,因為妙子非常疼他。醫生幫他打了針,他的燒也退了。喂,把手機還我。」
友定還不死心,仍然把手機貼在耳邊。他知道這是無謂的舉動。可是,他的身體卻沒辦法接受現實世界發生的事情。
「你撐再久也一樣。」
「我知道。」
谷村的聲音解開了身體的咒語。友定將手機丟還給谷村,谷村的右手上抓著一把像鑰匙的東西。
「這是小鬼所在的公寓鑰匙。等我拿了錢,平安離開這裡之後,就會將公寓的地址傳給你。」
「你怎麼保證雄介一定在那裡?」
「你只有相信的份。先讓你看看這個吧!」
谷村操控著手機,將螢冪亮給友定看。上頭有雄介的影像,雄介露出不安的表情,站在一棟設計風格高雅的公寓前面。
「小鬼真的在那棟公寓里。」
「如果雄介沒在這裡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谷村。」
「我知道你有兩把刷子,我不會騙你。」
谷村的表情隱沒在夜晚的黑暗中,沒辦法看清楚。
「好,把鑰匙給我。」
「拿錢來換。聽好,我拿到錢之後會離開這裡。你在這裡等一下,絕對不要想跟蹤我。等我可以確定我平安了,就會將小鬼所在的公寓地址傳給你。懂嗎?」
「我知道了。」
友定再度從內口袋裡拿出信封。他用左手將信封遞出去,右手伸向谷村拿著的鑰匙。谷村額頭上冒出滿滿的小小汗珠;友定的手指頭觸摸到鑰匙跟谷村抓住信封的時間,幾乎是一致的。友定拿過鑰匙,鬆開信封。谷村跳起來往後退,隔著信封確認錢的觸感。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想看看裡面裝了什麼吧?可是,他又害怕將視線從友定身上移開,因此不敢多看。友定心想,如果他看清楚裡面的東西,一切就都完了。
「快走!」友定怒吼道:「趕快到安全的地方去,把雄介的地址傳給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谷村舔舔嘴唇,慢慢地轉過身。一口氣加快速度狂奔而去。就如友定所預期的,他的背影朝著瞭望台的方向漸行漸遠。友定看著手上的鑰匙,鑰匙上有漂亮的設計圖案。要說那是在屏幕上那棟建築物的鑰匙,倒還挺相配的。
可是友定抬起頭來,谷村已經從視野中消失。友定可以很確定雄介根本就不在那裡,他伸手拿起手機。
奈緒子立刻接了電話,可以聽到她在話筒那邊急促地喘著氣。「他們應該會立刻出發。不要跟丟了,有勞你了。」
「知道了。」
「一邊開車一邊講電話沒問題吧?」
「不是很有自信,不過……我會試試看。」
「對不起,我只能拜託你了。」
友定快速地講了幾句就掛斷電話。他握著手機,朝著公園的出口走去。谷村沒有傳信進來,難道是他已經打開信封,發覺被騙了嗎?無論如何,都該有信件傳進來才對。
走出公園。迷你車和友定的車子都已經不見蹤影了,友定攔了一輛空計程車,坐了上去。
「你可以開始計費,請在這邊等一下。」
當他對司機說話的當下,手機開始振動了。
澀谷區笹冢2—24—X竹屋403
信件內容只有這樣。谷村他們還沒有確認錢的真假。雄介沒有在這間公寓里,友定的直覺這樣肯定,他再度打電給給奈緒子,鈴聲響了一陣子,當他開始感到焦躁的時候,奈緒子終於接電話了。
「現在朝哪個方向?」
「嗯……明治路往新宿的方向。等一下,好像要右轉了……」奈緒子的聲音變遠了。
「哪裡的十字路口?」
「路標上寫著北參道……」
「我知道了。我現在搭著計程車跟在你後面,電話就這樣保持聯機。」
「好。」友定握住手機的話筒,要司機走明治路北上,在北參道的十字路口往千馱谷方向去。
「你只要聽著電話就可以了,只要有問題時告訴我一聲。左手邊有高速公路,下方是停車場對個對?繼續往前是千谷車站,前方右手邊應該可以看到國立競技場,神宮外苑外頭有路朝著好幾個方向岔開。知道迷你車往哪個方向前進的話,就告訴我一聲。」
沒聽到奈緒子的聲音,她瞪大了眼睛追在迷你車後頭,一邊操控著方向盤,一邊聽著友定的聲音。奈緒子一直持續做著對一般家庭主婦而言太過恐怖、壓力龐大的作業。
「那個……好像左轉了。」
等了一會兒,一個細小的聲音傳來。
「左轉?上高速公路?」
「不對。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已經過了……前頭的標誌……現在左轉了,前方的標誌上寫著權田原。」
「迷你車還沒有打方向燈嗎?」
「嗯嗯,好像直行。」
「好,你繼續跟。」
友定指示司機從權田原往四谷見附的方向前進,然後再度對著話筒說道:
「再直行一段路之後,會看到只能右轉的十字路口,前面是四谷十字路口。如果他們打方向燈的話立刻告訴我。」
友定搭乘的計程車終於經過千馱谷車站了。谷村還沒有傳來信件。也許是拿到錢之後太過安心,以至於忘了要確認吧?再怎麼外行,犯這種錯也未免太愚蠢了。一想到自己竟然被這種愚蠢的人耍得團團轉,友定不禁產生極度的自我厭惡,恨得牙痒痒的。
「過了十字路口……」奈緒子的聲音傳來。「在前面的四谷十字路口好像還是繼續直行,沒有打方向燈。」
「好,這一段路都會比較寬,前頭是和靖國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一路上會有很多巷子,要小心。另外,如果他們在十字路口右轉的話,前頭還會有一個十字路口。看清楚他們的動向,不要開錯了車道。如果他們要直行,你的車卻進入右轉車道的話就萬事皆休了。」
「我只能盡我全力去做。」
「我知道,我沒有怪你。」
對話的當下,計程車經過了權田原的十字路口。穿著制服的交通警察面無表情地看著急駛而過的車子。
手機振動了,開始收信。是谷村!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