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定沒有結賬就離開了飯店。徒步走向西新宿,目標是停放車子的停車場。奈緒子很自然地將自己的手臂勾在友定的左手臂上。沒有人對他們投以奇怪的目光,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們都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夫妻或戀人。
停車費是兩千八百圓。友定不由得咋著舌,將錢投進機器裡面。
「阿伸先生,看你好像很焦躁的樣子,沒有問題吧?你必須冷靜一點。」
「我知道。對了,你可以直接叫我阿伸。叫我阿伸先生什麼的,會讓我覺得背部好癢。」
「阿伸……」奈緒子紅著臉低下頭去。
穿過新都心錯綜複雜的道路,從甲州街道一路往山手路南下。車子在富谷左轉前進,馬上就可以看到代代木公園了。友定將車子停在通往原宿車站的道路路肩,看著奈緒子。
「我去觀察一下公園的狀況,你可不可以在這邊等一下?我想去掌握一下公園的情形,擬定對策。如果跟你在一起,注意力會分散。」
「是我的關係嗎?」奈緒子的臉頓時變得鐵青。
「不是這樣的。如果你在我身邊,我就會覺得你比我兒子重要,只是這樣而已。」
友定毫不猶豫地說道。他對自己有這種奇怪的想法感到狐疑,同時下了車。
「我知道了,我會等你,阿伸……」
關上車門之前,他聽到奈緒子有點難為情,又覺得有點得意的聲音。友定朝著在車子裡面的奈緒子輕輕揮揮手,走進代代木公園。他朝著右手邊的瞭望台走去,左轉之後就來到腳踏車專用道。更前面就是有噴泉的人工水池,以及模擬自然景觀建造而成的池子零星散布的廣大空間。這裡就是水迴廊。坐在長板凳上發出嬉笑怒罵聲的情侶,和享受散步樂趣的中老年男人們的身影,看起來都格外醒目。到了晚上六點的時候,人數大概也不會減少多少吧?看起來是不能靠著蠻力來制服大原妙子他們了。
友定觀察了水迴廊一陣子之後,開始沿著腳踏車專用道往前走。他必須先確認一下公園的出入口。他不認為大原妙子他們會把雄介帶到這裡來。一定是打算拿了錢之後就逃走吧?只要弄清楚他們可能逃跑的出入口,就可以讓往後的發展對他比較有利一些。
雖然快步走,但是繞上腳踏車專用道一圈也要花上三十分鐘以上。公園的出入口一共有四個地方。瞭望台附近的盆栽比較低,只要有心,還是可以跳過去。原宿車站那一邊的出入口離水迴廊太遠了,同樣的,參宮橋那一邊也有一段距離。要說比較有可能的,應該可以鎖定西門的出入口,或者剛才友定進來的地方,還有瞭望台附近這三個地方。友定進來的那個入口感覺上太方便,也太靠近水迴廊了。姑且不說大原妙子,谷村應該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吧?若說要越過盆栽逃離此處,那麼這個地方看似是最有可能的路線,刑警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友定回到車上。奈緒子仍然以他剛剛離開時一樣的姿勢,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看到友定,原本僵硬的臉上便綻放出笑容。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雖然友定只是要她坐在車上等,也許就足以讓她緊張成這個樣子了吧?
「對不起。沒想到公園比我想像中的還大,花了不少時間。」
「不用擔心,我只是在這邊等著而已。」
「你會開車嗎?」
「會啊。因為我先生什麼事都不肯幫忙,所以我得每天自己開車去購物,或者把孩子送回娘家。」
「這輛車也會開嗎?」
奈緒子帶著幾分僵硬的眼神看著駕駛座。她看看排檔,又看看方向盤,然後緊抿住嘴唇點點頭。
「我想應該沒問題。」
「你試試看吧!」
友定催促奈緒子,兩人遂換了座位。奈緒子以生硬的動作調整了一下座位,不過她說每天開車似乎不是隨便說說的。
調整好座位之後,奈緒子接著調整後視鏡的角度。她看著車子兩邊的後視鏡,停止動作。
「我幫你調整,角度剛好的時候就說一聲。」
友定操控著位於儀錶板下方、調整車邊後視鏡的按鈕,先調整右邊,再調整左邊,最後把兩邊的角度都調整到適合奈緒子的角度。
「現在開開看,繞代代木公園轉一圈吧!」
奈緒子點點頭,將排檔打到前進檔。她打著方向燈,透過後視鏡確認後方有無來車,看起來就像一個抱持著某種信心的人。車子靜靜地、平順地往前滑行。
「平常我開的是小型車,現在不能掌握你車子的寬度,有點恐怖。」
「不要怕,車子走得很順。繼續前進,在明治路左轉。」
在路面很寬、交通量少的路上開車,看不出奈緒子真正的開車技術。讓一個沒辦法掌握車寬感覺而心生恐懼的人開到明治路上,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但是如果不能確定她可以好好開車的話,友定就沒辦法將腦海中擬定的計畫付諸實行了。奈緒子一直注意著左右方的後視鏡,不過加減速或進入十字路口的過程都算平穩,車子也行駛得非常穩定。他指示奈緒子進入北參道,刻意讓她開進明治神宮旁邊蜿蜒細小的路上,確定她的技術也沒什麼問題。在車子開過違規停在路肩的車子旁邊時,她雖然有些猶豫,不過就一個女人來說,她的開車技術算是不錯了。在參宮橋的地方和代代木公園前面的道路會合,於盡頭的十字路口左轉之後,就看到原先停車的地方。奈緒子放慢速度,將車子停在路肩。她把車子縱向停在狹窄空間的路邊停車技術,和倒車入庫的技術似乎不怎麼樣,不過今天應該用不到這些技巧。
「開得很好啊!」
「真的嗎?我一直戰戰兢兢的,很擔心會撞車,所以好像開得很不順暢。」
「這是你第一次開這輛車啊,開得很好。」
奈緒子熄掉引擎,鬆開安全帶,看來好像打算下車再回到副駕駛座。
「這樣就好,因為待會兒還需要你幫我開車。」
「我?」
友定點點頭。他叼起煙,點了火。
「我想,他們大概不會把雄介帶到這裡來,因為太危險了。如果帶他來,孩子被我搶回來,錢也拿不到手的可能性會變高。」
奈緒子用嚴肅的眼神看著友定,臉上瀰漫著一種有別於開車時的緊張神色。
「他們大概會給我雄介所在的地點線索,用以換取贖金。如果他們真的打算把雄介還給我倒還好,問題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阿伸覺得他們大概不會這麼做,對吧?」
「是啊。儘管如此,我還是得賭上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必須到他們所說的雄介所在地去看看才行。我想請你幫的忙,就是代替我去跟蹤他們。」
要一個外行的女人去做這種事情簡直是瘋了。可是,大原妙子跟谷村同樣也是外行人。如果失敗和成功的可能性都是五五波的話,那就只有賭會成功了。
「我做得來嗎?」奈緒子很不安地聳著肩。
「我只能找你幫忙,我跟雄介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知道了。我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不過我願意嘗試看看。」
「謝謝。我想他們可能會從那邊出現。」
友定指著矮矮的盆栽,奈緒子的視線望向友定所指的方向。
「你怎麼知道會是那邊?不是還有其他出入口嗎?」
「直覺。」
「那麼,如果不是從那邊出現的話呢?」
友定看著奈緒子的眼睛,緩緩地搖頭。
「怎麼會……」
「就算今天失敗了,也不代表會永遠失去雄介。」
友定看似對著奈緒子說話,事實上是說給自己聽。是的,就算他的直覺失靈了,他也不會因此而失去雄介。只要像之前那樣,像烏龜般緊咬著他們兩個人就成了。友定把大原妙子和谷村的特徵告訴血色盡失的奈緒子。
「就算他們沒有一起行動也沒關係。只要他們有其中任何一個人從那邊出現,就開著這輛車去跟蹤。不用去在意一些小細節。就算被對方發現也無所謂,因為他們一定會用手機聯絡。」
「沒問題。我們一定要得回雄介,對不對?」
「沒錯。」友定將視線望向儀錶板,液晶時鐘顯示五點。
「六點的時候你就發動引擎等著。聽好,六點之前,我會打電話給你。」
友定留下緊咬著嘴唇點點頭的奈緒子下了車。他再度走進代代木公園,太陽正待往西邊下沉。佇立在公園各個地方的樹木,在地面上落下陰暗的樹影。在水迴廊周邊徘徊的人數比傍晚時更多了。
還不到六點的時候,大原妙子和谷村應該會先前來確認四周的狀況吧?友定走到水迴廊附近的樹蔭中,坐在草地上。從明亮的地方看向陰暗處,映入眼帘的輪廓也只是朦朦朧朧的。大原妙子和谷村應該不會發現吧?他們不會看到藏身在那邊的友定,也不會發現自己漏看了什麼,因而鬆懈下來。
友定調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