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打針有了效果吧?紫音的體溫降到三十七度五了。臉上的紅暈看起來似乎也消退了幾分。按掉電子體溫計的關開後,計程車宛如接收到信號似的,同時放慢了速度。秀指示著司機該怎麼走,計程車從大馬路繞進小巷子,進入住宅街當中。
「秀,這裡是哪裡?」
「神樂坂。我一個舊識住在這裡,請她幫忙也許會讓我們有個落腳的地方。你不是想先讓紫音有個休息的地方嗎?我們現在又不能去飯店。」秀壓低了聲音說。
妙子將視線移向車窗外,她聽過神樂坂這個地方,但是卻是第一次來。她不知道的地方可多了。她熟悉的地方就是池袋,走遠一點頂多也只到過澀谷。本來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來,什麼事情都知道,事實上原來只是生活在一個狹隘的世界裡。自己竟然這麼幼稚,這麼愚蠢傲慢。拜紫音之賜,她知道了世界有多麼大,她必須讓自己更堅強、更勇敢才行。
「啊,那邊,右邊的公寓,在公寓前面停車。」
秀指著的前方,有一棟白色外牆的公寓。那是一棟五、六層樓的公寓。計程車一停下來,秀便從醫生的包包里拿出一萬圓鈔票付了車資。妙子抱著紫音先行下車,將車外的空氣飽飽地吸進肺裡面,神樂坂的空氣有著讓人懷念的味道。
「走吧,妙子。」
秀一邊將找的零錢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一邊朝著公寓走過去。計程車從旁邊呼嘯而去。
「我問你,你那箇舊識家裡有空房間嗎?再說現在這種平常上班時間,她會在家嗎?」
「沒問題的。平常她總是睡到傍晚。不會運氣就這麼背,剛好她今天大白天就外出吧?」
秀頭也不回地推開大門的玻璃門。用入口大廳來形容,有點言過其實的入口處左手邊牆上,排著一列信箱;右手邊則有貼著公寓管理委員會通知的告示板,前頭有電梯。秀就好像走進自己家一樣,踩著輕快的步伐往前走,按下電梯的按鍵。
「以前的舊識?是朋友嗎?」電梯停在五樓,妙子一邊等電梯下來一邊問秀。
「唔,算是吧?」秀一邊搔著頭一邊皺起眉頭。看起來好像是傷口發疼,也好像是因為被問到不想被問的事情一樣。公寓的建築年代可能比外觀給人的印象更久遠吧?電梯的門發出喀躂喀躂的聲音打開來,裡面瀰漫著濃濃的生活味。秀按下三樓的鍵,門又發出喀躂喀躂的聲音關上了。電梯開始像打嗝似的一邊晃動著一邊往上升。
「什麼樣的朋友?」
「看到就知道了。」秀仍然皺著一張臉。
秀會這樣並不是因為傷口痛——妙子這樣判斷,因此她便閉口不再多問。電梯宛如用力打著噴嚏似的晃動著,然後停止了。秀快速地步出電梯,在走廊上往右轉筆直前進。
他站到3
號房前面,按下對講機。等了一會兒始終沒有人響應,秀一邊咋著舌一邊連按了幾次對講機。
「別這樣好不好?人家還在睡覺,如果是宅急便的話,待會兒再來啦!」
突然對講機里傳來一個不怎麼高興的女人聲音。妙子大吃一驚,凝視著秀的側臉,然而秀卻不動聲色,響應對方道:
「是我,秀!有事來找你。讓我進去。」
「秀?我早就跟你沒關係了。回去啦,笨蛋!」
「別這麼說啦,情況有點複雜。求求你,開門啦!我還帶了人一起來。」
「我管你那麼多!我要睡到中午,快點走!」
「求求你。讓我進去之後,你要睡再去睡。」秀狂叫著,聲音在走廊上迴響。
「別叫那麼大聲好不好?會吵到鄰居啦!」
「我會一直叫,直到你讓我進去。」
「真是的,好啦!等一下。」
女人似乎認輸了,聲音也沒了抗拒的力氣。裡頭響起鬆開門鎖的聲音,門打開來,一個頭髮散亂、穿著運動服的女人出現在眼前。
「我真想殺了你。」
女子一看到妙子和紫音,頓時住了嘴,愕然地張大了嘴巴。
「這就是我說的……複雜的事情。喂,阿優,讓我們進去吧!」
「你把現在交往的女人帶來以前的女朋友家裡?而且還有拖油瓶!你到底在想什麼?」
被秀稱為阿優的女人,用嚴峻的目光瞪著秀。她臉上脂粉未施,再加上皮膚粗糙,看起來是有點年紀了,不過事實上應該只有三十歲左右吧?如果她好好化個妝,換個衣服的話,列入美人之列是綽綽有餘的。
「我不是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能信得過的人只有你,所以才找到這裡來。喂,到底要不要讓我們進去?」
「進來吧!」阿優把手插在腰上,回頭走進屋裡。
「謝了,你真是幫了大忙。」
秀對妙子點點頭,跟在阿優後頭走進去。妙子重新抱好紫音,輕輕說一聲打擾了,便走進玄關。頓時眼前的視線被一座垃圾山給擋住了。收集垃圾用的大袋子,像山一樣堆在玄關旁邊,房間裡面也像颱風掃過一樣雜亂。衣服散亂一地,廚房的流理台上塞滿了用過的餐具和杯麵容器。雖然還不至於看到滿屋子的內衣褲,不過這副景象也已經到了會讓人啞然失聲的程度。看起來跟秀的家有點相似。
「阿優,你還是老樣子。偶爾也清理一下嘛!」
「哪有時間,未經同意就徑自跑來的人少說廢話!」
秀一邊在口中念念有詞一邊脫下鞋子,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散亂在地上的衣服,走到房間裡面的沙發旁邊坐下來。妙子也有樣學樣,穿過廚房,阿優站在另一個房間的門前,兩手插腰凝視著秀和妙子。妙子見狀突然想起來,她是幾年前唱紅好幾首熱門歌曲的搖滾樂團女主唱,當時以兩手插腰站在舞台上的形象而爆紅。在歌曲排行榜上紅了一陣子之後,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當時妙子還經常在卡拉OK里唱她的歌,現在卻連樂團的名稱都想不起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小鬼發燒了,我想讓他先躺下來休息一下。」
「你的孩子……不可能吧?你畢竟是沒用的秀。」
「隨便你怎麼說。不過,我們總算是得救了。先謝了。真的謝謝你了。我想借一下洗手間,剛剛差一點就失禁了。妙子,讓紫音先躺下來。」
秀匆匆交代完畢便走進洗手間。妙子讓紫音躺到沙發上,因為沒有枕頭,紫音好像不太好睡。拿手肘給他墊又好像太高了一點,妙子環視了一下四周,但是好像沒有什麼適當的東西可以拿來代替枕頭。
「對不起,能不能借我一條浴巾或什麼的?如果有兩條的話更好。」妙子戰戰兢兢地問。
「他是你的孩子?」阿優仍然兩手插腰,瞪著妙子看。
「是的。」
「你也未免太年輕了吧?你是說你大概十歲的時候就生下他?」
「紫音是我的孩子。」妙子極力耐著性子說。
阿優的眼神溫和了一些,將插在腰上的兩隻手放了下來。
「唉,隨便你。毛毯可以嗎?還有枕頭,我去拿來給你。啊,對了。你會整理家務嗎?」
「整理家務?」
「是啊。我免費讓你用房間,你可以幫我打掃嗎?」
妙子把視線從阿優身上移開,望向洗手間的門。秀沒有要出來的樣子。他說的失禁大概不是小號,而是大號吧?妙子嘆了口氣點點頭。
「好吧。」
「謝謝。你真是個乖孩子。你不會是秀的女朋友吧?」
「不是。」
「秀會幫人?人真是善變的動物。」阿優說著便走進後面的房間。
阿優帶著毛毯和枕頭,以及大型垃圾袋回來。她說「我再去睡一會兒」後,人就消失在後頭的房間里。她的意思好像是要妙子將散亂一地的衣服放進那個垃圾袋,妙子把枕頭拿給紫音墊著,為他蓋上毛毯後,開始打掃。
「妙子,你在幹什麼?」
過了十分鐘左右,秀終於從洗手間里出來,見狀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說她讓我們使用她的家,所以要幫她打掃房子來抵。」
「真是的,這女人還是沒變。」
秀一邊搔著頭一邊走近沙發,連頭皮屑落下來也好像滿不在乎一樣。他窺探著紫音的睡臉,回頭看著妙子。
「熱度呢?」
「剛剛在計程車上量時是三十七度五,後來就沒再量了。」
「嗯,如果熱度降下來就可以暫時鬆一口氣了。那個混賬醫生也許真的打了一劑好針。」
「秀。」妙子壓低了聲音。
「那個女人是『失落世界』的阿優小姐吧?」她邊收拾衣服邊努力絞盡腦汁想著,終於想出樂團的名字。秀感到很困擾似的搔著頭。
「是啊。」
「秀跟阿優小姐交往過?」
「三、四年前吧!已經分手了。應該說是我被甩了。」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