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谷村秀則窺視著手機,友定仍然不停地打著信。

「你是開玩笑的吧?饒了我吧!」谷村看到友定打出來的字,不禁臉色大變。

「我只是威脅她而已,別擔心。」

友定用沉穩的聲音說,但是僵硬畏怯的色彩,並沒有從谷村的臉上消退。

「要是你這麼做,你就成犯人了。」

「所以我不是說不會做這種事嗎?」

友定邊說邊傳送信件。對方只是一個女高中生,他確定她絕對無法承受這樣的恐嚇。

「萬一妙子什麼話都不說,怎麼辦?」

「她會立刻回信的。」

友定話還沒說完,手機就振動了。他打開信件一看,隨即揚起眉頭。

立刻離開那邊,明天傍晚前把錢準備好,我要說的話就只有這些。

他從這篇毫無感情的文章中,感覺不出任何迷惘和恐懼。不過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就產生了如此戲劇性的變化。大原妙子傳來的信件內容,竟然冷漠到這種地步。

如果你以為我只是在威脅你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為了要回雄介,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由於你的自大,谷村秀則可能會死掉。你打算怎麼跟雄介說明這件事?

友定又將信件傳送出去,然後等著。大原妙子始終都沒有再回信。

「可能關掉手機了。」

友定自言自語地說道,閉上了眼睛。疲勞感不斷地湧上來,映在眼底的!該是一片漆黑,然而因為極度疲累的關係,連那片黑暗也顯得很模糊。到處都罩著淡淡的灰,不完全的黑暗擴展在眼前。

幾分鐘前,大原妙子確實是很害怕。對友定的出現感到害怕,對他可能對谷村動粗而感到驚恐。再差一步,被可以逮住她了。而整個情況卻在一瞬間整個丕變,從大原妙子最後傳送渦來的信件,和之前的那封信中,並不能看出有什麼問題,但是確實隱含著一種滅絕的意味。大原妙子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想也想不透。就跟搜查的現場一樣,坐在桌子前面揪著頭髮,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前往現場,靠自己一步一腳印四處搜查,才能掌握事情的輪廓。與其在這邊空想,不如採取行動。可是,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喂,怎麼辦?」谷村語帶畏縮地問。

友定不發一語地站起來,谷村頓時擺好架勢。

我需要休息,但是這裡沒有可以讓我躺下來休息的空間。

「平常你是怎麼睡的?」

「怎麼睡……就是躺在那邊,卷著毛毯睡啊!」

他說的沒錯,這裡確實還有足夠的空間讓人伸長腿睡覺。可是他很清楚,不能跟谷村兩個人一起睡。可是他也不能因為這樣就離開這裡。大原妙子有可能再回到這裡來,即使可能性很小。至少在明天早上到來之前,他不想離開這裡。

「不好意思,委屈你到浴室睡一晚。」

「別、別開玩笑了。那種地方能睡人嗎?」

「那就把房間里的東西全部丟出去吧?」

「等一下啦!這些東西在你看來可能是一堆破銅爛鐵,卻是我的全部財產耶。」

「你說的財產是指毒品嗎?」

「真的,饒了我吧!那種地方不能睡人啦!」

「既然如此,那你就別睡了。」

友定一把抓起谷村的衣領。谷村堅持不肯站起來,但是被友定用膝蓋往側腹一踢,他就發出小小的慘叫聲,整個身體立刻沒了力氣。友定把手插進谷村的兩腋,抱著他,強迫他站起來。不容他有異議,強迫他往前走。

「我先聲明,我可是受傷的人哦。」

「是你自作自受吧?你欠同伴多少錢?」

「三百萬。」

「你要我準備的金額可是四百萬。」

「一百萬是妙子的份。她大概沒打算把孩子還給你,然後回自己家吧?只要有一百萬,總可以做些什麼吧?」

「她打算用那筆錢租公寓嗎?」

「我不知道。我跟她說過,把孩子還給人家。我想她大概在發什麼愚蠢的美夢吧?可是這個世界可沒那麼好混,不可能讓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帶著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小鬼頭,一起過幸福的生活。」

如果她沒有打算把雄介還給友定,恐有就此行蹤不明之虞;如果她將手機丟掉,跟友定之間的交集就完全斷絕了。

「不!」友定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本來只是在心裡想著而已,但是嘴巴卻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幹嘛?」

「沒什麼。喂,走吧!」

友定推著谷村的背部,輕輕搖搖頭。對方是個女高中生,既沒錢,也沒社會地位;既不能租公寓,也找不到象樣的工作。所以,大原妙子就只能靠援交來賺錢。

大原妙子應該迫切地需要錢。她應該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從友定手中要到那筆錢。她不可能丟掉手機,也不可能更換號碼——手機是連繫她和雄介未來的唯一方法。谷村在浴室前面停下腳步。

「把我推進去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

「我剛剛就說過了,你看起來像個中規中矩的刑警,不像那些會跟流氓要錢,或者跟藥頭要毒品來自己享用的壞刑警,你很努力想找回自己被綁架的兒子。」

「跟我客套嗎?」

「我不知道你找兒子的理由何在。也許只是純粹關心兒子,也可能是擔心自己虐待兒子的事情曝光,這都無所謂。我想知道的是,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虐待兒子?」

友定打開浴室的門,往谷村的背上一踢,谷村失去平衡,倒在浴室內部。他還來不及開口,門就被關上了。

「給我乖乖待在裡面,敢大呼小叫就不放過你——我不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哦。」

谷村沒有回應,是放棄掙扎了?或者正賣力地忍住痛苦?無論如何,只要他安安靜靜就沒問題了。友定離開浴室,坐到空出來的小小空間。明知無望,他還是打電話到大原妙子的手機。那個平板的聲音宣告電話沒有開機,電源還是關著的。他循著電子琴的電線找到插座的插孔,將充電用的插座插進去,連上手機。現在已經沒什麼事情好做了。他拿雜誌當枕頭,躺在困窘的小小空間中。腦袋裡面像鉛一樣沉重,手腳的關節像散開了一樣,胃部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都已經累到這種地步了,大腦卻還是拒絕入睡。讓我睡一覺吧!他迫切地對某個人祈禱著。

求求你,讓我睡一下。作惡夢還比面對這種現實狀況要好上數倍。只要一個小時就好,給我一個小時的安適睡眠。

沒有人聽到他的祈禱,視線清晰得好像刻意在懲罰他一樣。他不需多想是什麼懲罰。友定這個人骯髒到不管受到多大的懲罰都不為過。

手機不時會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振動著,訴說著深夜的孤獨和慾望。他想關掉電源,但是一想到奈緒子會傳來信件就狠不下心。跟面對紫音時一樣,雖然知道不該做這種事,但是失控的情緒卻無法接受這種理性的思緒。他無法從對無力的人施暴所獲得的快樂當中自拔,那充滿彈性而光滑的皮膚和肌肉,因為友定毆打而凹陷的瞬間;本來已經凹陷的肌肉,在下一瞬間又恢複原有的狀態。漆黑的瘀青和白皙肌膚形成對比,雄介端整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友定整個人沉溺在裡面,就好像沉溺在愛撫女人時的快感一樣。暴力成了世界的所有一切。

為什麼像你這樣的男人……

也許該這樣回答谷村的疑問:你也去生個孩子來虐待看看吧!那種感覺就像嗑藥一樣。一旦陷入就無法自拔了。這雙手握有對方的生殺大權,一開始的契機是鬱悶和憤怒。自己內心無法處理的鬱悶化成了憤怒,朝著身邊最脆弱的人事發泄。但在此之後,鬱悶和憤怒都不算什麼了,虐待本身成為目的。為了施虐,刻意挑雄介的毛病,加以苛責。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可以打在雄介的肉體上就可以了。只要冷酷地漠視那張因恐懼而扭曲、哀求的臉就可以了。暴力一點一點地、真實地向上升級。就好像通貨膨脹一樣,就此慢慢地爬卧破滅。回過神時,手中的孩子死了。每次發生虐待致死的事件時,同事們都感到狐疑。怎麼有人會做這種殘酷的事情?

你們不會懂的。友定在心中喃喃自語。這邊和那邊的界線是看不到的,回過神來時就發現自己越了線,就是這麼回事。事不關己地慨嘆虐待行為的人,跟虐待者沒什麼兩樣。儘管如此——還是得停止了。還是得乞求雄介的原諒,還是得發誓絕不再犯。就在這一瞬間,手機振動了,就像刻意在嘲笑友定般。發誓?誰發誓?向誰發誓?你嗎?騙人!

住口!

友定伸手想關掉手機的電源——四封來信,充電中的手機像石頭般冰冷,他知道那是錯覺,卻也意識到那種感覺像是宣告不祥的前兆。友定確認來信,有一封來自奈緒子。

孩子剛醒,哭個不停!哭個不停!哭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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