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友定上午九點整打電話到署里。

「是的,我兒子感冒發高燒,昨天晚上已經帶他去夜間急救醫院看過了。醫生說,如果再不小心照顧,可能會使病情惡化、引發肺炎。我想請兩三天年假,直到他燒退。」

課長有點不悅,不過還是答應了。父親帶孩子的單親家庭,在這個時候特別能獲得通融。他也打電話到託兒所去,騙對方說已經順利找到雄介了。不過由於雄介發燒,想讓他在家裡休息幾天——也許是家長沒再追究責任而鬆了口氣吧?園方也沒有再多問什麼。

穿上洗衣店送回來的西裝,離開公寓。他已經查到大原妙子的地址,川口市上青木一丁目,就在川口賽車場附近,可以搭私鐵到池袋,再轉搭埼京線,在赤羽又換上京濱東北線,直到川口下電車,然後到市公所去查大原妙子的居民卡。他一出示證件,工作人員也沒多問什麼,就接受了申請。是基於公務員同志的親切感,或者是對警察的恐懼都無所謂了。他只想儘快找到雄介。友定在川口車站前搭上巴士,前往川口賽車場。與流向都心的車流背道而馳的巴士上,只有寥寥幾個乘客,下車的巴士停靠站四周也彷佛像座死城。

循著地址,找到了大原妙子的家,那是一棟隨處可見的出售住宅,漆著灰泥的白色牆壁顯得很晦暗。屋齡應該有十年左右了吧?屋主是大原孝昭,四十五歲。從他的年齡來看,應該是個翻不了身的上班族吧?妻子大原聰子則是四十二歲。無論從家族成員或房子來看,都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家庭。一個出生於平凡家庭的平凡女高中生——大原妙子,為什麼要帶走雄介昵?

友定決定先把大原家擺在後頭,從外圍開始著手。他隨便都可以編出幾個探聽消息的理由,可以說「和大原先生女兒交往的男人犯了罪」;或者是「大原先生的上司挪用公款,行蹤不明」;再不然也可以說是……想了想,友定決定不亮出警官的身分。他決定假裝自己是受雇於某企業的徵信業者,目的是調查大原孝昭的身家。

這位太太,請您保密。我的客戶想延聘大原孝昭先生,要是事情曝光的話,很可能會化為烏有。

他到大原家附近的二十幾戶人家拜訪,當中有半數沒人在家。不過只要有十家就夠了。這些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主婦們,幾乎和盤說出了友定想知道的情報。

大原孝昭酒品極差,年輕時學過柔道,一喝醉酒就開始找人比臂力。贏了就心情大悅,一輸就恨得牙痒痒的。表面上和藹可親,可是肚子里想什麼沒人知道。

大原聰子擅社交,但是不老實,經常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說過的話又常忘記,老是顧忌著孝昭的臉色。某個主婦皺著眉頭說,她是屬於嚴以律人寬以待己的類型。

對女兒妙子的評價則分為兩種:有人說她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女孩子,也有人說她好像經常夜歸,在東京跟一些壞朋友鬼混。但是持第二種意見的人們也都表示,他們能理解有那種父母,讓妙子不想回家的心情。

總而言之,乍看之下非常平凡的大原家,由酒品不好的父親和嚴以律人寬以待己的母親,還有討厭父母親的女兒所構成。

孝昭的酒品是個關鍵。一個翻不了身的上班族,若是只能拿自己的臂力來炫耀的話,有折騰女兒的行為出現也不奇怪。教養過當時就成了虐待。如果大原妙子被孝昭虐待的話,識破了雄介也遭到虐待,因而產生連帶感而帶走雄介……事情發展到這個局面,她並沒有跟身為雄介父親的友定聯絡,那就表示她志不在營利。果真如此,有可能發展出更惡質的事情來。

一股惡寒竄過背部,心中湧起一種宛如獨自被丟棄在黑暗中的那種感覺。左看右看、回頭看,怎麼看都是一片黑暗。在五感發揮不了任何作用的世界當中,彷徨無依。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虐待雄介所造成的嗎?

友定發現路上行人用怪異的視線看著自己,趕緊重新振作起來。無論如何,帶走雄介的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女高中生,總會找到的。不,非找到不可。

友定再次整理好領帶結,按下大原家的對講機。不到五秒鐘,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對講機的擴音器里傳出來。

「哪一位?」

友定清了清喉嚨,回答道:「我是警察,有事情想請問一下。」大原聰子感到愕然的氣息,從對講機里傳過來。

「我想請問令媛的事情。」友定繼續追擊。

「妙、妙子她……妙子做了什麼事嗎?怎麼辦?我不是很清楚,請、請你等我老公……等我老公回來……」

「太太。」友定中途打斷已經亂了方寸的大原聰子。「請你鎮定一點。不是令媛做了什麼事。能不能請你先開門讓我進去?」

「好、好的。請稍等。」

聲音中斷之後,一個匆促的腳步聲在房子裡面響起,隨即聽到門鎖鬆開的聲音;門打開來,一個脂粉未施的中年女人帶著不安的表情看著友定。

「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我是池袋警署的澤田。」

友定亮了一下警察證件,隨即收了起來。池袋警署的澤田是真實存在的警官,不過眼前的女人去池袋警署確認的可能性,應該幾近於零吧?

「請、請問妙子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的,一個可能是妙子小姐熟人的人,成了某個事件的重要證人,所以有些事情得請教一下令媛……我去她就讀的學校問過,聽說她今天缺席了。」

大原聰子欲言又止,很難為情地低下頭去。

「令媛——妙子小姐不在嗎?」

友定以威嚇的語氣問著,從經驗得知,對付大原聰子這種人用這種方法比較有效。

「是、是這樣的……昨天起就沒有回來了。」

「昨天起?不好意思,你們有沒有報失蹤人口?」

眼看著大原聰子的臉色變得鐵青。

「失蹤人口?難道妙子被卷進什麼事件當中嗎?」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一般的家庭,如果有未成年的女兒沒有回家的話,多半都會請警方協尋。」

「是、是嗎?可是,我們家女兒……」

「經常不回家嗎?」友定皺起了眉頭。大原聰子的身體看起來似乎縮得更小了。

「是這樣的……妙子昨天晚上住院,沒想到她從醫院裡溜走了……」

「原來是這樣啊!你知不知道妙子小姐可能去哪裡?」

大原聰子滿是歉意地搖了搖頭。

「很抱歉這樣說,只是你們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我們已經很努力了。」大原聰子拉高了嗓門。「可是那孩子……」

「有問題的家庭,做父母的總是這樣說。」

友定語帶嘲諷地說,隨即感到畏縮。因為當他虐待雄介的時候,自我遊說的話,跟大原聰子所說的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不是我不好,是雄介的錯。

「總之,我想知道妙子小姐的交友關係……你知道她有什麼好朋友嗎?」

「妙子的朋友嗎?」大原聰子歪著頭。「應該是廣田跟中島吧?」

「是同學或什麼朋友嗎?」

「是念國中時就在一起的……」

「有沒有她們的相片?」友定不停地追問。

「我想是有。請你等一下。」

大原聰子轉身爬上樓梯。妙子的房間大概在二樓吧?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跟上去,可是做到這種地步就太過頭了。他隱約有一種焦躁感。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呢?到池袋一帶去打聽,不是有效率得多嗎?在曲町署調查汽車竊案時,感覺到的那種虛無感又盈滿心頭。到池袋去打聽?別開玩笑了。姑且不說一般的搜查工作了,我一個人到底能做什麼?當友定口中喃喃自語時,大原聰子回來了。

「這個是廣田,這個則是中島。」

大原聰子拿來的是去沖洗相片時,沖洗店送的迷你相簿。看起來像是校外教學時拍的相片,三個年輕女孩站在古老的寺廟前面微微笑著。

「這個呢?」友定指著站在相片中央的女孩子。

「是妙子。」

相較於其他兩個女孩子笑得天真,大原妙子的臉上卻帶著幾分笨拙的笑容。擔心內心深處潛藏的不安和鬱悶傾泄而出——友定有這種感覺。「這張相片可不可以先借我?我一定會還你。」

「嗯,請你帶走吧!」

「另外我想要這兩個人的全名,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要她們的聯絡地址。」

「對不起。我只知道她們一個叫廣田一個叫中島……每次問到交友關係,我女兒就會生氣。」

「不知道她們就讀哪所高中嗎?」友定強忍著咋舌的衝動問道。

「跟妙子同一所學校。」

大原聰子說出一個位於都內北區的私立高中學校。

「除了這兩個之外,你想不起妙子小姐的其他交友關係嗎?」

「真的很抱歉。」

「你剛剛說妙子小姐住院了?她生了什麼重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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