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結完帳只剩下兩萬多一點。要租用一間和紫音一起生活的房間,這樣的錢實在差太遠了。看來她必須再援交一陣子,好多賺一點錢。妙子牽著紫音的手,用右手打開手機,連結到邂逅網站去。正要打進訊息時,赫然發現一件事。

援交時,紫音怎麼辦?又不能把他一起帶到賓館去,而且也不能放他一個人在公園裡玩。紫音拒絕和外界連繫,而且他的父母和警察很可能正在找他。

妙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一個一個搜尋手機上的通訊簿。也許可以想到哪個值得信賴的人幫忙。快速移動的手指頭停了下來,屏幕上顯示出一個男人的昵稱和手機號碼。

秀先生。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不只是妙子,也許沒有人知道秀的本名吧?他是俱樂部里的DJ,也販賣大麻和禁藥,住在東池袋的國宅,曾經讓回不了家的無殼蝸牛免費使用房間。這個人有點恐怖,所以「半途撤退」的女孩子不計其數,不過對聚集在池袋的年輕世代來說,他倒是挺受歡迎的。

也許秀可以幫忙想點辦法。妙子懷著求救的心情按下通話鍵,另一頭邊只是鈴聲狂響,遲遲接不上線。

正當妙子開始心浮氣躁起來的時候,終於聽到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

「什麼人在這種時間打電話?我才剛剛睡著耶!」

「對不起,秀,我是妙子,有事情請你幫忙……」

「妙子?哪個妙子?隨便啦,晚一點再撥過來,聽到了沒?」

「請問什麼時候打……」

「兩點以後。兩點前打來的話,小心我宰了你。給我記住了!」

電話掛斷了。

妙子感到膝蓋在發抖,這是她第一次聽秀用這麼可怕的聲音講話。她垮著肩,闔上手機。下垂的眼睛裡映出紫音的臉孔。

紫音的臉扭曲著,就好像感染到妙子心中的恐懼一樣。

「沒事的,紫音。」妙子蹲了下來,撫摸著紫音的頭。不管摸多少次,紫音的頭髮都讓人覺得好舒服。讓她充分體會到做母親的感覺。

「紫音什麼事都不用擔心,妙子……媽媽會保護紫音的。」

妙子因為衝口而出的話感到激動,拿嘴唇去碰觸紫音的臉。紫音一如往常,隨她擺布。當然也沒有露出排斥的樣子。

是的,我是紫音的媽媽,所以我得振作一點。妙子提振精神站起來,拉起紫音的手,走進池袋紛擾的世界當中。

兩人到陽光城的水族館去打發時間。妙子本以為去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紫音的表情也許就會有所變化,然而她的期待還是落空了。看到色彩鮮艷的南海魚和外形恐怖的深海魚時,紫音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變化。只有站在養著曼波魚的巨大水槽前面時,才有相對的反應。紫音在水槽前停下腳步,望著曼波魚,好像百看不厭的樣子。但是,他也僅只是看著,臉上完全沒有欣喜或好奇之類的情緒波動。

「我說紫音啊,你喜歡曼波魚嗎?」

儘管如此,妙子還是不放棄希望,她這樣問紫音。紫音回頭看她,但是也只是微微地歪著頭,然後又把視線移回曼波魚身上。妙子覺得很沮喪,不過至少紫音對她說的話有反應了,這倒也讓她有幾分欣喜。妙子自認為她將是把紫音和世界連繫在一起的門扉。

十二點前,他們離開了水族館,到位於阿爾塔的地下室義大利麵店吃午餐。紫音不知道怎麼吃義大利面,妙子便用自己的叉子捲起麵條喂他。她發現自己竟然為了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到喜悅;看到張著嘴等著妙子把麵條塞進嘴巴里的紫音,妙子內心深處便會產生一團炙熱的感情。身為母親的喜悅,想必就是這種感覺。明知道不會有響應,但是在用餐期間,妙子還是不斷地對紫音說著一些無聊的話。

紫音是在吃完義大利面後不久,出現了奇怪的舉動。他心浮氣躁地轉動視線,身體左右晃動著。

「紫音,怎麼了?想尿尿嗎?」妙子問道,紫音便用力點點頭。

「自己會去嗎?還是要跟妙子……跟媽媽一起去?」

紫音搖搖頭,意思好像是他自己一個人做得來。妙子牽著紫音的手,把他帶到廁所去。目送走進男廁的紫音背影,妙子有股莫名的不安感。萬一紫音就這樣一去不回的話怎麼辦?

「真像個白痴。」妙子自言自語地說道,打消心中那股模糊的不安。不到五分鐘,紫音便從廁所里走出來。他看也不看別的地方,直接走到妙子身邊來。

「洗過手了?」妙子彎下腰來,讓自己的視線和紫音等高後問他,紫音搖搖頭。

「尿尿之後一定要洗手的。你再進去,到洗手台洗手。用香皂……你應該會吧?」

紫音突然向右轉。踩著和剛剛回來時不一樣的、像木偶一樣笨拙的步伐走進廁所。妙子內心深處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不禁皺起了臉。也許她剛剛的說法和語氣,有點太過了。紫音確實是遭到父母的虐待,斷絕了和外界的連繫。帶有叱責味道的說話方式會傷害紫音,她得格外小心才行。身為母親就必須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以免傷害了自己的孩子。妙子滿臉笑容地等著洗完手回來的紫音。

「我說紫音啊。這棟大樓里有一個很好玩的地方叫奇怪城哦,想不想去看看?」

紫音的側臉微微地僵住了,雖然不是那麼明顯,但是妙子可以確定。企圖探索妙子內心想法的視線,與紫音美麗的臉孔及年齡根本不符。

「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媽媽一點都沒生氣。我問你,想去奇怪城嗎?」

紫音點點頭。看起來既不像是械機性地點頭,也不像是為好奇心所驅使的動作。為了不惹妙子不悅,所以點頭——看起來就像是這樣。妙子覺得自己被紫音拒絕了,不禁感到沮喪。紫音的身體整個僵住了。

「別擔心,紫音。媽媽絕對不會打紫音的。」

她輕輕地將紫音抱過來,紫音纖弱的身體在妙子的懷裡,仍然僵硬無比。

結果奇怪城的表演節目也沒能解開紫音的心防。紫音對兩人共乘三輪車繞行的鬼屋,還有其他各種設施和節目,毫無興趣。他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注意妙子的一言一行上,以備隨時可能降臨的災難。

等到兩點,妙子帶著紫音離開了奇怪城。她本來並不打算這樣散財,然而皮包裡面只剩下一張一萬圓的鈔票和幾張千圓鈔票。她希望今天之內可以和幾個男人上床,至少也要賺個十萬圓左右。如果能存到三十萬,應該就可以支付為自己和紫音租用的公寓押金和保證金了吧?

她拿出手機,按下秀的號碼,響了幾次鈴聲後就搭上線了。秀的聲音跟上午不一樣,溫柔得不得了。

「喂?是秀嗎?」

「啊,你是早上打電話來的那個笨蛋吧?叫妙子來著?」

「是的,我是妙子。早上真的很抱歉。」

「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誰叫我有起床氣?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不要這麼說……對了,秀。我們的交情雖然不是那麼深,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妙子壓低了聲音。和妙子手牽著手的紫音,卻用力地握住妙子的手。不要怕,沒事——妙子無聲俯視著紫音,他的臉上很明顯地開始瀰漫著濃濃的不安色彩。

「什麼事?是大麻?還是禁藥?今天我沒多少量,不過倒是可以幫你周轉一點。」

「對不起……不是這方面的事。電話里很難說明,可以到你那邊找你嗎?」

「我這邊很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是無所謂。」

「那我立刻過去。我現在人在池袋的東口,我想幾分鐘之後就可以到了。」

「妙子……」秀的語氣變了,妙子心頭一緊。

「是?」

「我想不起你的長相,不過好像有一點印象。以現在的小鬼頭來講,你的遣詞用語跟他們不一樣。你是那個有時候會跟景吾他們一起來的妙子吧?」

景吾是幸治的玩伴,秀想起我來了。光憑這點,就讓妙子覺得好像獲得了救贖。

「是的,我是那個妙子。」

「在我的印象中,你跟那些小鬼頭不一樣。問題很嚴重嗎?」

「是的。」

妙子俯視著紫音。也許是妙子的心情透過手掌傳達給紫音了吧?紫音看起來似乎放鬆了一點。

「那我等你。」

「對不起,待會兒去打擾你。」

妙子低下頭,掛斷電話。來往的行人頂著訝異的表情看著妙子,但她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秀所住的國宅是只有一間四迭半的和室加廚房、浴室的小房子。雖然小,卻凌亂地擺滿了樂器和擴大器、AV視聽機器,只勉強留下一小塊鋪棉被睡覺的空間。

「歡迎。雖然還是一樣又臟又小,不過不介意的話就請上來吧。」

秀搔著睡覺時壓得凌亂不堪的頭髮,請妙子他們入內。他的臉上覆滿了雜亂的鬍鬚,看起來臟髒的汗衫上滿是污漬。妙子拉著紫音的手走進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