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箱失竊案的搜查工作完全沒有進展。從粗糙的手法來看,很可能是出自外國人之手,可是要說想逮捕這名外國人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了。曲町署所負責的鬧區頂多只有飯田橋,而知道怎麼搜索外國人的刑警則是屈指可數。友定和本田埋首於警察廳的資料庫,與無以計數的文件奮戰,花了很多時間搜尋類似的犯罪手法。
「可惡!本來以為可以不用被煩人的文件工作給困住,才自願接下工作的,沒想到最後還是逃不過。」
本田開始發起牢騷了。轉調到曲町署之前,本田是總署的警視廳防止犯罪科里知名的刑警。聽說他是因為雜亂的男女關係而被降職的,他本人也沒有強烈否認過。
本田可以接受被降職的事實,但是對於被降調到曲町署一事,卻讓他有諸多不滿。就地方特性而言,這邊的警察署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樣,警備公安部所獲得的待遇比搜查部還要優渥。搜查部這邊隨時都可以嗅到刑警們的不滿情緒。
「去洗個三溫暖吧?我幫你處理。」
友定一邊盯著計算機的屏幕一邊說道。平時本田因為體恤友定還得去接雄介回家,所以幾乎自己一人包辦入夜以後的所有工作,也許他已經整整有三天的時間夜宿警察署了。本田的體恤固然讓友定感到窩心,但是肩上卻有如扛著千斤重擔一樣。「可以嗎?不好意思了,阿伸。」
「平常都是你在罩我啊。」
「那我就先去洗個澡,順便也發泄一下積了好久的下半身。我會帶著手機,如果到時沒人接,就當我正在興頭上,在語音信箱里留言給我。」本田瞄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最慢十一點半就會回來了。你十二點離開這裡,時間上應該還來得及吧?」
「嗯,那沒問題。」
「很好,那就這樣吧。」本田哼著歌離開了。
友定停下打計算機的手,伸手拿起電話,打到照顧雄介的託兒所去。
「喂,我是友定。我想今天晚上十二點半時可以去接孩子。」
「對不起,友定先生……」託兒所的負責人雨宮女士有口難言似的嘟噥著。
「怎麼了?雄介發生什麼事了?」
「不,沒什麼事。只是覺得這兩三天,雄介有點奇怪……老是一個人在發獃,連我們跟他講話也好像都沒聽到。」
「他有時候會這樣,可能是想媽媽,常常會忽視很多事情。」友定一邊為自己找借口,一邊擦著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是嗎?那就好……對不起,也許是我多管閑事,不過,您是不是可以找個時間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本來就打算等我工作比較有空檔的時候就帶他去。總之,今晚十二點半我會去接他。」
他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汗水不斷地湧出來。友定當然也發現雄介有異狀,他叫雄介時得不到響應,於是就冒起無名火,用力地打雄介的屁股、抓他的背,連續兩天這樣折騰雄介,於是他發現到情況有異。
雄介的左耳好像失去聽力了。
是雄介昏過去的那個晚上,友定猛力的一掌打破了他的耳膜嗎?雄介對來自右方的聲響會有反應,但是左邊則幾乎沒有反應。
他知道得帶孩子到醫院去一趟,但是這麼一來,施虐的事實就會曝光。他打算這陣子不再凌虐雄介,等他背上的傷痊癒之後再帶他到醫院去。如果告訴醫生,因為自己工作太忙,以至於遲遲沒有發現孩子的異狀,醫生應該會相信吧?
友定叼著煙站起來,躺到房間後頭那張老舊沙發上吐煙,沙發上有本田濃濃的體味。目光隨著煙霧飛散的方向游移,於是腦海里便湧起許多思緒。他從臀部的口袋裡拿出皮夾,取出塞在鈔票里的相片。才兩歲時的雄介和友定,還有今日子在相片里笑得很幸福。
當時確實是很幸福的。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虐待雄介。其實現在他也還深愛著雄介,然而,他始終沒辦法停止在雄介那柔軟、具有彈性的皮膚上刻下暴力抓痕的衝動。
一切都是今日子的錯——友定得到了和往常一樣的結論。相片中的今日子笑得很燦爛,而他們夫妻間的感情,確實是在雄介出生之後開始冷卻的。今日子罹患了育兒憂鬱症,友定則耽溺於工作,始終沒對她伸出援手,於是今日子開始對友定白眼相向。工作跟我們母子哪一邊比較重要?今日子開始一次又一次,說出以前只會在無聊電視連續劇中聽到的台詞,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爭執起來。
這樣的夜晚持續了五年之久,某天當友定身心俱疲地下班回到家時,發現今日子只留下一張紙條,離家出走了。
我受夠了。雄介落寞且沮喪地坐在放著只簡單寫著一句話紙條的桌子前面。
他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只是,這樣的落幕來得太唐突了。站在今日子的所有衣服都被帶走而變得空虛無比的衣櫥前面,友定愕然不知所措。這樣的虛脫狀態持續了幾天之後,他終於發現自己必須同時扛起刑警這個忙碌的工作,和照顧孩子的父親責任,緊接著又是一陣愕然。
今日子回老家去了,卻始終不願接受友定的懇求——就算夫妻的感情無法修復,至少也把雄介帶去照顧啊!
「我不想看到任何會讓我想起你的一事一物,即使是雄介也一樣。」
友定責怪今日子是個任性不負責任的女人,但也只是換來今日子忿然掛斷電話。
不想看到任何會讓她想起友定的事物——友定也一樣,他也不想看到任何會讓他想起今日子的任何事物。然而,長得跟今日子很像的雄介老是在家,那孩子完全找不到友定的影子。以一個男孩子來說,他有著秀麗的臉孔,白皙的皮膚。如果他不發一語地坐著,看起來就像個洋娃娃一樣,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跟今日子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每次被他那對眼睛一望,友定就覺得被今日子苛責一樣,讓他一顆心七上八下。
也許他自己也非常明白,在他耳邊提醒他「那是雄介,不是今日子」的理性聲音,已經漸漸遠去了。他害怕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回家對他而言已經變成一樁苦差事。
可是,照顧雄介的今日子已經不在了。友定沒辦法改變這個事實——將雄介送到幼兒園去,下班之後再去把他帶回家。
事情發生在逮到犯下連續汽車竊盜事件犯人的那天晚上。友定把雄介忘得一乾二凈,和其他的同事們把酒暢飮。待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他趕緊跑到幼兒園去,對著忿忿不平的保母連聲賠不是,然後把雄介帶回家去。回到家之後,他似乎還意猶未盡,拿出放在冰箱里的罐裝啤酒猛灌,這時他發現雄介帶著憎恨的目光凝視著自己,那眼神跟今日子如出一轍。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一個沒留神就錯過時間了。」
雄介沒有哭。他一直都是這樣。三歲左右,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他就不再哭了。也許是夫妻之間不斷的爭吵影響到他了吧?他變成一個總是帶著不形於色的冷靜眼神,窺探著友定和今日子臉色的孩子。
要是在以前,當友定道歉時,雄介只會帶著略顯寂寥的表情點點頭。那天晚上卻不然,他帶著跟今日子一樣責怪別人似的眼神,開口問道:
「媽媽在哪裡?我要去找媽媽。」
他不想拿酒後亂性當借口,也不想拿太累了來搪塞。他只是任情緒爆發,一發不可收拾。
「你想見媽媽?你最喜歡的媽媽丟下你跑了啦!你知道嗎?」
友定一吼,雄介就開始哭了起來。友定的威脅或安慰都止不住他的淚水,於是雄介的哭聲挑動了友定的神經。
「再不停下來,我就要處罰你了!」
可是雄介還是哭個不停。友定一把抱起雄介,脫下他的褲子,狠狠地鞭打他的屁股。他越打,雄介的哭聲就越大,而雄介的哭聲越大,友定鞭打的力道就越強。當他氣消了之後,就開始覺得用蠻力強迫雄介乖乖聽話,比什麼都重要。
不,其實不然。事實上是對害怕、哭泣的雄介施加暴力一事,讓他產生了施虐的快感。本來是為了讓雄介認錯才打他屁股的,然而當雄介道了歉之後,他的怒氣卻反而更加沸騰。那對怯生生的眼睛喚醒且強化了潛藏在友定內心深處的施虐狂,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暴力衝動,一發不可收拾,非得打到雄介動彈不得了才肯罷休。
待他清醒時,雄介的屁股已經整個紅腫,不要說坐了,連躺著睡覺都沒辦法。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恐懼、羞恥、沮喪。然而,他卻無法忘記殘留在手掌上,類似麻藥的感覺。
今日子已經不重要了,工作造成的疲累也沒什麼意義了。隨著雙手操控雄介的恐懼情緒,帶來無可替代的快感。
從那天晚上起,友定開始虐待兒子。他會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爆發怒氣,狠狠地鞭打雄介。不知不覺中,雄介不再開口說話,也不再和友定對視了。他知道,不管做什麼事都會遭到責罵。生存的本能剝奪了雄介的童心,而雄介越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友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