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扭曲的肌膚像果凍一樣晃動著,然後又恢複原狀。讓人幾乎要產生嫉妒之情的彈性,停止晃動的肌膚表面,浮起了內出血的痕迹。雄介低垂著頭,只是一味地壓抑著聲音啜泣著。他不知道自己極力忍耐的模樣,更煽動了父親施虐的心態。

「痛嗎?」友定伸一邊撫摸著兒子背上浮顯的內出血痕迹一邊問道。已經變成紫色的部分,摸起來比其他部位的肌膚還要炙熱。

雄介仍然不停地哭著,沒有回答。

「爸爸問你痛不痛!」

友定又一把扭抓起泛紫皮膚旁邊的水嫩肌膚,雄介因此發出悶悶的慘叫聲。但是,他仍然緊閉著嘴,不發一語。

「如果覺得痛就哭吧!如果怕,就說一聲對不起。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會?」

扭擰著稚嫩肌膚的手指頭,漸漸加重了力道,語氣也隨之興奮上揚。他已經無法自制了。儘管覺得飽受無理虐待的兒子很可憐,他卻無法原諒仗著他這種憐憫之心的兒子。

「說話呀,雄介!」友定用刻意壓抑過的聲音怒吼著。

雄介的臉上儘是淚水,濡濕的眼睛無法完全承接奔流的淚水,透明的液體不斷地從鼻孔和嘴巴流出來。儘管如此,雄介還是不發一語。他沒有乞求原諒,也沒有責怪父親,只是不停地哭著。均衡的態勢整個崩散了。友定的理性吶喊著不能陷得太深,然而他仍舊是在一旁觀的而已。

「臭小子,跟你媽一樣頑固。」友定不再抓捏雄介的背部,而是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對自己。

「跟爸爸道歉。」

雄介還是流著淚,不停地哭著。

「叫你別哭了!」友定用右手往雄介臉上一摑——憤怒的情緒太過強烈,導致他目測錯誤,一巴掌打在雄介的耳朵和眼尾之間。雄介的身體整個往上一彈,隨即跌落。側腦勺發出鈍重的聲音,撞擊在地板上。

停止哭泣了,雄介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友定回過神來,蹲到兒子旁邊。

「雄介……雄介!」友定戰戰兢兢地搖晃著兒子的肩膀,伸手去確認他的鼻息。還有呼吸,可能只是昏過去而已。他一邊擦掉泉涌而出的汗水,一邊輕輕地拍打著雄介的臉頰。剛才那一掌的力道雖然不是那麼強,但人的腦部畢竟是很脆弱的。雄介的眼尾抽動了幾下,過一會兒睜開了眼睛。

「我是爸爸,知道嗎?」雄介點點頭。

「有沒有覺得頭痛,或者手有麻痹的感覺?」

雄介搖頭,始終不願開口說話。憤怒的衝動再次一涌而上,友定不斷地做深呼吸,企圖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睡覺吧。」雄介慢吞吞地起身,踩著蹣跚的步伐走向浴室。

「別忘了刷牙跟洗臉。」

雄介抽噎著,一邊點頭一邊走開。也許是淚水還止不住吧?為什麼這小子就是不跟我說話——本來已經壓抑下去的怒氣,蠢蠢欲動。然而,浮在兒子背上的無數個血痕,讓友定打消了念頭。如果打得太過分,只怕會被幼兒園的人發現。

友定聽著雄介在浴室里清洗的水聲,粗暴地拿起一根煙含進嘴裡,點了火。

把雄介送到幼兒園後,立刻轉往曲町警察署。在警務繁忙的時期,他就不讓雄介上幼兒園,暫時交給位於池袋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託兒所,不過這陣子並沒有發生什麼重大的案件。曲町警察署所管轄的地區,跟管轄區內有鬧區的警察署不一樣,要說算得上事件的事情,主要也只是闖空門、汽車扒竊,或者是破壞自動販賣機之類的事情。

生活安全課防止犯罪部門的辦公室顯得非常冷清,幾乎所有的搜查人員都為了三天前發生的高級公寓頂樓保險箱被盜事件而四處奔波;被分派去偵辦其他事件的,只有寥寥幾個搜查人員。

友定與穩穩坐在辦公桌前面的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了幾句,然後才坐到自己的桌子前面。昨天寫了一半的報告,必須在中午之前完成才行。

桌上放著一個茶色的信封,上面寫著「有勞了」。看筆跡是總務課人員的,信封里放了五張沒有具名的收據——這是為了給公關費一個合理名目所虛報的收據。他必須用協助搜查的名目,捏造幾個適當的名字上去。他攤開在電車上看過的運動報,從賽艇博覽會的專題報導當中篩選出幾個名字,這時本田太來上班了,粗暴地往旁邊的座位上一坐。

「喂,阿伸。你在幹嘛?」

「還不是為了這個?」友定抓起他正要寫的收據一角,晃給本田看。

「真希望把那些錢分給我們當搜查費用……對了,阿伸,你的臉色不怎麼好耶,有睡覺嗎?」

「嗯,唔……工作累得半死,回到家還要照顧小鬼頭。」

「還沒上小學啊?」

「明年。」本田將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兩手交迭在腦後,雜亂的鬍鬚在側臉上形成了陰影。昨天一定又沒回家,直接跑到女人那邊去了吧?

「你老婆離家……」

「七月走的,已經過了三個月了。」

「同時要顧到工作和照顧孩子三個月,再強的身體也吃不消。你沒有打算再婚嗎?」

「離婚手續都還沒有辦好呢!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再去找別的女人。」

「說的也是……喂!趕快寫好報告,也該去打探線索了吧?」

「是啊。我不認為會有什麼收穫,不過還是得跑。」

友定和本田負責的,是上個月在紀尾井町連續發生的一連串汽車扒竊事件。一來沒有可供參考的目擊情報,而且進入這個月之後,就沒有發生過同樣手法的事件。他們推測,犯罪集團可能把靠外國人賺錢的場所轉移到其他地區去了。持續搜查了一陣子,一切都只是徒勞。

正在寫報告時,主任小川一成頂著疲累不堪的表情出現了。「本田、友定,可以撥個幾分鐘嗎?」

「什麼事?」本田的反應比友定快。他視文書工作為苦差事,只要可以讓他名正言順地甩開文件,總是反應得特別快。

「剛剛接到報案,昨天發生了同樣手法的保險箱竊盜事件。這一次損失慘重。」

「多少錢?」

「被害人在表參道經營珠寶店,聽說保險箱里除了現金和有價證券之外,還有寶石……」

「所以我才問損失多少金額啊?」本田很不耐似的打斷小川。「據被害人提出的損失清單來看,好像高達一億。」

友定和本田對看了一眼。本田的眼睛和映入他眼中的友定眼睛,都瞪得老大。

「那可真是重大事件了。」本田說。

「聽三宅巡查部長說明了事件的大概內容之後,我決定加派人手進行搜查。」

「我干……不,請務必讓我參加。」

本田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友定的視線掠過桌上,寫了一半的文件被風一吹,翻了過來。損失金額高達一億的事件,代表回家的時間會相對減少。把雄介送到幼兒園,根本是想都不用想了,但是送到池袋的託兒所去,也不可能連放個幾天都不管。如果送回老家去,雄介背上的傷就會被發現。

結果狀況又會變成自己要撐著疲累的身軀去接雄介回家,然後借著毆打雄介的身體來發泄自己一身的疲憊和焦躁。為什麼他就是沒辦法好好地愛自己的孩子呢?友定帶著陰鬱的眼神,追上急匆匆地離開辦公室的本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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