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當然了,探長,你需要的就是休息。稍微放鬆一下。」

警察局長站起來套上雨衣。「你讓自己操勞得不成人形了。這樣沒有用的,除了提早進墳墓以外。今天已經是禮拜五,我敢發誓你這個禮拜沒有一天晚上睡過覺,也沒有好好吃一頓飯。簡直亂來嘛! 你不可以把這件事情看得這麼認真。以前又不是沒有犯人脫逃,以後也還是會有。」

「是我的犯人就不行。」

「那就是太苛求了。我只能這麼說。太苛求了。每個人都會犯錯。誰想得到卧房裡會有一扇逃生門? 」

「我應該先檢查櫥櫃裡面是什麼。」

「噢,我的好先生——」

「第一扇門打開的時候是面向我的,所以我看得到裡面。等他走到第二扇門的時候,他分散我的……」

「我告訴過你,你已經失去客觀的判斷力了! 如果你再不離這件事遠一點,很快你眼裡會到處都是櫥櫃。你會變成你們威廉斯警官所說的『因公崩潰』。你得跟我回去吃一頓晚飯。不用給我什麼『可是』了! 二十里而已。」

「可是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事情……」

「我們家有電話。愛瑞卡要我帶你回去。還特別提到要買冰。你喜歡吃冰嗎?

反正她說她有東西要給你看。「「小狗嗎? 」格蘭特微笑道。

「不知道。可能吧。反正我一年到頭在史戴因好像隨時都會看到一窩那種東西。

你最佳的接班人來了。晚安,警官。「「晚安,長官。」威廉斯說道,他剛喝完晚茶,臉上紅通通的。

「我要帶格蘭特探長一起回我家吃飯。」

「太好了,長官。好好吃一頓飯會對探長大有好處。」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萬一你要找他的話。」

格蘭特已經非常疲倦。這一周來的苦難真是漫長。想到在一個安靜的房間里和一群輕鬆的人一起吃頓飯,簡直就像重新拾回生活中某個比較幸福的領域,那是他遺忘很久的。他習慣性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齊。

「謝謝你,我很樂意去叨擾一頓晚餐。愛瑞卡小姐真親切,還會想到我。」他伸手去拿帽子。

「想得可緊了,這個愛瑞卡。她平常不容易動感情。但是看起來好像蠻崇拜你的。」

「恐怕我有一個很強的情敵。」

「噢,對,在奧林匹亞,我記得。你知道嗎? 格蘭特,我實在不大懂怎麼帶小孩,」他走出警局去開車的時候說道:「愛瑞卡是我的獨生女。她出生時媽媽就死了,我一直把她留在身邊,沒讓她上幼兒園。她的老保姆常常和我聊到這個問題。

她很喜歡為教養小孩這種事情爭得面紅耳赤。後來她上學了。一定要認識和你同年齡的人,這就是教育的目的:學著和人相處。她不喜歡,不過還是堅持下去了。她是很有勇氣的人。「「我覺得她是一個很迷人的孩子。」格蘭特誠懇地說道,回應局長一本正經的語氣和憂心忡忡的表情。

「正是如此,格蘭特,正是如此! 她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應該走出去。去參加舞會。去城裡和她姨媽住一陣,見見世面。可是她不要。只喜歡待在家裡,或者到處亂跑。

她不注意穿著打扮這種其他同年紀的人會注意的事。她已經十七歲了,你知道嗎? 我很擔心。她成天開著那輛小車晃來晃去。有一半的時間我都不知道她在哪裡。

不是說她不告訴我,如果我問的話。她一直是很誠實的孩子。可是我還是會擔心。

「「我不認為有擔心的必要,長官。她自有她的幸福之道。你會看到的。很少遇到像這種年紀的孩子能那麼清楚自己想追求的是什麼。」

「真是! 」局長說道:「而且還說追就追! 喬治也會來吃晚餐。,『他補充道。」

喬治。米爾。我太太的表哥。說不定你認識他? 神經科專家。「「我久仰他的大名,但是沒見過面。」

「這是愛瑞卡的主意。喬治這人不錯,就是有點乏味。

大半時問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什麼反應啦,這類東西。

但他那些不知所云的話愛瑞卡居然好像聽得懂。不過找他來也不錯啦。反正是好人一個。「喬治爵士人的確不錯。格蘭特一見就喜歡他,也注意到他狹窄的頭骨,他覺得他一定是有其他某種特質令愛瑞卡十分欣賞的,足以彌補這項外在缺憾。他無疑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一點也沒有自大或優越的態度。他能對格蘭特的失意表示同情,卻又不會讓格蘭特想揍他,這一點即足以證明他的價值。事實上,格蘭特當場就向他求助了,就像在跟能了解他的人訴苦一樣。對這個人來說,人類的失敗一定是一件稀鬆平常的東西。

伯戈因局長事前就禁止大家在飯桌上提起克雷一案,不過只是白費心機。在那盤魚還沒吃完之前,大家都已興緻勃勃地在談著提司鐸的事,包括局長自己在內。

但愛瑞卡沒有參與,她穿著樸素的白色學校用餐制服坐在餐桌一端,一言不發地聽著。雖然她鼻子上薄施脂粉,但比白天時候的樣子成熟不了多少。

「我們連他的一點蹤跡也找不到。」格蘭特回答米爾的問題時說道:「他一離開旅館人就消失了。當然有好幾十個描述都和他很像。但是追查的結果一無所獲。

現在我們知道的和星期一的時候一樣多。前三天晚上他可能睡在外面。可是你知道昨天晚上是什麼天氣。傾盆大雨。那種天氣連動物都不可能留在外面。他一定是找到什麼地方躲雨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那場大雨可不是地區性的。從這裡到泰因全都淹水了。現在又過了一整天,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不可能從海路逃掉了嗎? 」

「不大可能。很奇怪,但在一千個逃亡案件中,就是沒有任何逃犯會選擇海路。」

「大概是因為我們這種海島民族受夠海水了! 」米爾笑道:「所以他們最不可能想到的反而是海。你知道嗎,探長,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感覺,在我們過去這半個小時的談話中,你對這個人的描述一直是非常鮮明的。而且還有一件事情你也表達得非常清楚,我認為;一件你自己或許沒有意識到的事情。」

「什麼事情? 」

「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其實非常訝異於他居然這麼做。甚至說不定還覺得難過。

你一直不相信這一點。「「是的,我想這是實話。換成是你,也會覺得難過,喬治爵士。」格蘭特露齒一笑。「他說得很像回事,而且一再強調對他有利的事實。就像我告訴過你的,我們從頭到尾檢驗過他的自白。就那些可以檢驗的部分來說,是事實沒錯。但是他居然編得出像偷車那種薄弱的故事! 而且還弄丟他的大衣——最事關緊要的一件大衣! 」

「奇怪的是,我並不認為關於偷竊這件事有那麼難以理解。過去這幾個禮拜以來,他最主要的念頭就是逃避。

逃避將財富揮霍一空的恥辱,逃避人群( 他似乎已經開始評估人的真實價值) ,逃避必須再度自食其力的必要性( 流浪這個念頭,對這位善結人緣的男子來說,是和偷車一樣瘋狂的:在此又可見到逃避的主題) ,乃至於逃避他在農莊上面臨的暖昧情況。在潛意識中,他必然對一兩天內就要面對的道別場面十分害怕。當時他是處於情緒極端不穩定的狀態,基於他對自我的厭惡和質疑( 因此他真正想逃避的是他自己) .於是在意志力降到谷底的一刻( 清晨六點鐘) ,他又碰巧有了可供逃避的工具。空無一人的鄉間,丟在路旁的車。這個時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等到回覆意識的時候,他嚇壞了,如同他所說的。他毫不猶豫立刻往回開,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原地。恐怕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搞不清楚為何會去偷那輛轎車。「「對你們這些專家來說,偷竊可能很快就不再算是犯罪了。」局長評論道,帶點尖酸的無奈。

「不錯的理論,」格蘭特對米爾說道:「你可以把那個關於大衣的脆弱故事解釋得厚實一點嗎? 」「事實往往都是脆弱不堪的,不是嗎? 」

「你認為這個人可能是無辜的嗎? 」

「我是這樣想。」

「為什麼? 」

「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斷力。」

「我的判斷力? 」

「是的。你對這個人會做出這件事感到很驚訝。這就表示你的第一印象後來被間接證據蒙蔽了。

「其實,我是邏輯和想像並重的。幸好如此,既然我是警察的話。那些證據或許只是間接證據,但是卻十分完備。」

「似乎太完備了一點,你不覺得嗎? 」

「愛德華勛爵也這麼說。不過沒有任何警察會嫌證據太完備的,喬治爵士。」

「可憐的錢斯! 」局長說道:「他的遭遇太可怕了。他們很相愛的,聽別人告訴我。很好的人。我不認識他,但是年輕的時候和他們家有來往。都是很好的人,對他們真是太不幸了! 」

「我星期四和他一起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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