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抉擇 第五十五章 空中飛人

特里已經在法庭上看到了米蘭達,她當時在旁聽席上,坐在她父親身邊。起初,他什麼都沒想。她出現在法庭上很正常。當然,他也意識到,與她母親一樣,她也有殺死大衛·基德的明顯動機,可她從來沒有出現在韋爾·丘吉爾的嫌疑犯名單上,也沒出現在他的名單上。首先,正如丘吉爾指出的,她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大衛·基德死的前兩天,米蘭達·沃德夫人已經抵達紐約了。

其次,她留著齊肩的棕色捲髮。

第一位目擊證人,那個年老的陸軍上校,聲稱坐進大衛·基德車裡的女人頭髮是淡黃色的,他不確定是長發還是短髮。另外,特里找到的那個女人,說嫌疑犯「留著金色寸頭」,和他在韋瑟比汽車站聽到的描述一致。不管是不是寸頭,那正是凱瑟琳·沃爾特斯頭髮的顏色,而不是她女兒的。她們的發色一點都不像。

但是,當特里走進自家浴室時,才意識到這個證據不堪一擊。他的挪威籍保姆特魯德剛來的時候,一頭金髮,可有次她的頭髮幾乎全染成了白色,還有次挑染了橙色和藍色。他壓根不知道她頭髮原本是什麼顏色。現在,雖然他曾阻止他的女兒傑西卡不要染髮,但女兒根本就不聽他的,也開始享受這種樂趣了。她和特魯德把浴室門鎖上,待上好幾個小時,沉浸在這種神奇的魔法中。讓特里欣慰的是,她只不過是在天然的黑頭髮上挑染了幾縷赤褐色。現在看來,他不得不承認,看起來還不錯。等到她十五歲的時候,說不定就像一道長了腿的彩虹。

他從浴室拿了一管染髮劑看起來。上面標明,保證顏色持續時間長達幾周。毫無疑問,這個承諾已經得到了證明。可不管他多麼仔細地尋找,都看不出上面寫著可以輸送用戶跨越6000公里的海洋。就連最荒誕不羈的廣告也不會這樣說。可這正是關鍵點。昨天接到瑪莎·庫克森的電話前,他像韋爾·丘吉爾一樣,從來都沒有懷疑過米蘭達。可現在,似乎要重新考慮她了。

可她是怎麼做到的呢?他已經去了英國航空公司,檢查了她飛往紐約的航班。就像他的上司所講,信息完全吻合。她父親把她送到機場,去趕一大早的航班,她上了飛機,然後飛回了家——這發生在大衛·基德被殺的兩天前。可這個叫庫克森的女人為什麼如此緊張,突然就掛斷了電話?這根本說不通。而且,如果真是米蘭達做的,她為什麼還要冒險回來呢?明智之舉不是應該留在美國嘛。不過那只是建立在她有罪的情況下。也許她在這裡的事實已經證明了她的清白。她來是為了支持自己的母親,像一個充滿愛心的孝順孩子。

不會是她,特里想。我只不過是在抓救命稻草罷了,況且這根稻草還不是我想要的。然而……特里之所以繼續進行非正式調查,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他一方面想為凱瑟琳·沃爾特斯伸張正義。如果大衛的審判成功了的話,她也不會落入這樣的境地;可還有一方面原因,特里想要揭發韋爾·丘吉爾,他處理證據的手段太危險了。任何嫌疑人,包括凱瑟琳的親身女兒,都應該考慮進去。當然,他堅定地告訴自己,不管殺了大衛的人是誰,反正不是我。兇手是獨自行動的。

他喝了一小杯酒後上床睡覺,盡量不感情用事。那會是種什麼感覺?看到自己的母親站在被告席上,被控謀殺,而實際上自己才是兇手?他在法庭上見過米蘭達,她看起來很平靜,很淡定。不可能是她。這是個愚蠢的幻想。他很可能跟丘吉爾一樣,離事實的真相還有千里之遙。可如果在她母親的面前,逮捕米蘭達,又會是怎樣的感覺呢?這又算什麼樣的勝利?該死!

他很快打起瞌睡,還做了個夢,夢中他對著法官大喊大叫,而他自己的母親開著輛蓮花跑車,載著一個淹死的男人,穿過一片耕地。他跑在後面,黑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脖子。

過了很長時間,電話響了。他摸索著拿起了電話。「嗨。哪位?」

「特里·貝特森嗎?嗨,我是拉里,拉里·伊格爾頓,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嗎?」

「哪位?哦,拉里——哦,是呀。」拉里是他和紐約警察局唯一有聯繫的人,他們是幾年前在一次培訓課上認識的。特里本周早些時候給他去過電話。「說真的,你是吵醒我了,其實,現在……呃,是凌晨3點。」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不好意思,哥們兒,我沒怎麼注意。可你也說了隨時可以打電話……」

「是,我是這麼說的。怎麼了?你有什麼發現嗎?」

「我有什麼發現?快把耳朵豎起來聽著,你是問這位女士,米蘭達·沃德,在紐約落地後有沒有繼續飛往威斯康星,對吧?答案是沒有——她三天以後才飛的,直接搭乘紅眼航班,在美國中部時間凌晨4點著陸。那麼問題立刻就出現了,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非要挑紅眼航班呢?」

特里坐了起來,眼睛隱隱作痛。「你是說,最後一架班機?大半夜出發?」

「對。按照美國東部標準時間,她在18號星期五凌晨0點09分,從拉瓜迪亞機場飛走。也就是說,這位小姐在紐約待了整整三天,是吧?當然,對於嫁給西部牛區小鎮一個鄉村獸醫的姑娘來說,紐約可是個好地方。她可能想去購物,觀光,諸如此類——可為什麼非要坐紅眼航班呢?為什麼不挑一個正常的航班,這樣她也能在正常時間到家,可以親親孩子,和丈夫在沙發上做做愛。你也知道——這是一個已婚女士在離家幾周後可能想要做的事情。所以,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你有什麼想法?」

「哥們兒,你聽好了。那架航班上有很多人,他們都是從其它地方飛過來的,對吧?這些人到了紐約以後,沒有提前預定好下一程航班,隨時可以乘飛機離開,你都聽懂吧?因為這位小姐是英國人,所以我往前查了下,你猜怎麼著?她是兩個小時前才從曼徹斯特飛過來的。」

「什麼?」特里現在徹底清醒了。「同一天?」

「正是同一天。10月17號,星期四。三天前她剛到過這裡,現在她又來了,乘坐英國航空公司的班機,從英國曼徹斯特飛過來的。」

「那也就是說她那三天根本沒在紐約。她又回英國了!」

「似乎是這樣,對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又查了14號的情況。上次我是查紐約到威斯康星的轉接航班,我找到什麼了?什麼都沒發現。因為我找錯地方了。這位女士根本就沒飛往威斯康星。她下了英國飛來的航班後,直接到了售票前台,買票乘坐法航的一架航班去了巴黎。從巴黎,我敢打賭,她又跨過海峽,回到了你附近那一帶。這你可以自己查一下。」

「我當然會。拉里,你真是個天才。你剛剛解開了一樁兇殺案的謎題。」

「真的嗎?跟我的上司講講,說不定能給我漲漲工資。」

「拉里,我要做的可不止於此。你下次來英國,我帶你逛逛北約克郡,每天晚上都請你吃五星級大餐。」

「你當真嗎?嘿!我們說定了。我能帶上我太太嗎,她可是替美國吃的。」

「沒問題,帶上你全家——親友呀,狗呀,馬呀——全帶上。我可是翹首以待哦。」

可是等特里放下電話的時候,他想,是誰都行,怎麼偏偏是她!這可不是我希望發生的。凱瑟琳·沃爾特斯可能安全了,可她這次肯定不會感謝我。

第二天一早,快到法庭時,米蘭達的心裡還帶著些許希望——她像喝了有毒的雞尾酒似的,每天情緒緊張,充滿罪惡與恐懼,但心裡卻仍然倖存著希望。昨天夜裡,她只睡了幾個小時,夢裡又看到薩拉·紐比如何盤問那個討人厭的警探韋爾·丘吉爾。夢境中,事情起初進展得很順利:丘吉爾的臉,一開始平坦光滑,志得意滿,但慢慢地,隨著一個個提問,那張臉出現了新的皺紋和線條,黑色的皺紋像網一樣在上面縱橫交錯,然後開始滲出一些污穢的深色液體,突然,他的腦袋,接著是整個身體炸開,變成了法庭地板上的一灘污水。她壓根不敢看這灘污水,而當她轉身離開時,那灘污水竟然就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跟著她。

她醒了過來,渾身發抖,現在,她夜裡經常做這樣的夢。她告訴自己,被毀掉的是他,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他罪有應得。

快要走到屋頂上佇立著正義女神雕像的陰森而典雅的法庭時,她想,再過幾天就好了。那時,媽媽會被宣判無罪,我們就可以逃之夭夭。再也不會看見這個地方了。

大門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他高大瘦削,穿著一身寬鬆的雙排扣西裝。走近後,她認出是大衛·基德受審時提供證據的那位警探。她之前在法庭上見過他一次,但沒怎麼注意他。可是,等她走上寬大的石階時,發現他好像在注視著她。她走到頂端時,他走了過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米蘭達·沃德?」

「對。」

「我是偵緝督察貝特森。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幾個問題。」

他把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胳膊肘上,領著她穿過大廳,來到一間小型會議室,裡面放著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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