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抉擇 第五十一章 新的審判

又是一天,又要進行一次審判。薩拉·紐比把裝飾有紅色緞帶的訴訟要點放在約克刑事法庭中央的那張古老的橡木桌上,坐下來等著法官進來。在她旁邊的,是公訴律師馬修·克萊頓,在禮貌地朝著她微笑。他是一位御用大律師,矮小精悍,擁有長跑運動員般的瘦削體格。她以前沒有跟他碰過面,但是,他早已聲名顯赫。這會兒,他正饒有興趣地環顧著法庭。

旁聽席里已座無虛席,空氣中充滿嘈雜急切的低語聲和匆匆走過木地板時的腳步聲。陪審團在薩拉的右邊,書記員和庭警在她的前面,安全警衛和速記員都已準備就緒。

當被告被兩名安全警衛從小牢房押送上來時,大家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全場一片肅靜。薩拉看到凱瑟琳進入被告席,轉身朝她的委託人笑了一下,以示鼓勵。凱瑟琳看上去蒼白,平靜而鎮定。她穿著兩件式套裝,別著胸針,脖子上戴著圍巾,看著和過去一樣——一個40歲出頭、穿著體面、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只是,她現在比她們初次相遇時瘦了一些。她那麼瘦削,臉色那麼蒼白,薩拉甚至懷疑她可能得了癌症。但是,失去一個女兒所帶來的壓力也會讓任何人遭受這樣的折磨——更不必說還要因謀殺罪而受審。凱瑟琳跨步走到被告席的邊緣,環顧一下四周——一個被目光所包圍的神經緊張、身材瘦弱的人物——就像刑柱上的聖女貞德,成為一群暴亂群眾心中的殉道者。

大法官閣下、御用大律師羅伯特·麥克納爾進來後,鞠了一躬,然後坐了下來,他穿著華麗的紅色長袍,戴著彩帶和假髮。書記員開始宣讀指控書:

「凱瑟琳·伊麗莎白·沃爾特斯,你被指控在10月16日夜晚,謀殺了大衛·威廉·基德,違反了1957年頒布的《殺人罪法案》第一節。你有什麼要說的?對此指控,你是有罪的,還是無罪的?」

「無……對不起。」凱瑟琳咳嗽了一下,清了清發乾的嗓子。「無罪。」

「很好。你可以坐下了。」

薩拉想,至少這一步結束了。在審判前他們所召開的討論會中,凱瑟琳一直沉默寡言,神經緊張,而且不與人交流,薩拉有時候搞不清楚她是不是想被判有罪,寧願在首次盤問時就認罪。薩拉害怕讓她作證。任何能幹的起訴人都能讓這種表現看起來像是有罪,御用大律師馬修·克萊頓也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他已經站了起來,開始概述案件。他用清晰、洪亮的聲音對著陪審團講話,語調令人愉悅,和平常並無兩樣,但不知怎的,卻強調了大衛·基德的死亡過程是如何的恐怖。

「法醫將會告訴你們,他是溺水而死。你們可能認為,這毫不奇怪,因為這名男子被困在車裡,淹沒在近兩米深的髒水下面。屍檢表明他曾用手去抓車頂和車門,試圖逃生,但是沒有成功。他的肺部積滿水,最終溺亡了。」

他解釋說,大衛的血液里有大量的氟硝安定,這不可能是一場意外事故,因為他沒有能力開車,也無法做出任何正常的舉動,更不用說突然發現自己困在水下,要從車裡逃脫了。並且,那輛車離馬路很遠,位於荒涼的樹林中央。

「那麼,這至少是可疑的死亡。但是,是什麼讓警方認定這是謀殺呢,而且對我們來說,關鍵是為什麼會認為凱瑟琳·沃爾特斯是謀殺犯呢?誠然,就如最優秀的偵探故事裡描述的那樣,起訴方說,是一些細小的線索不可避免地把他們帶到了沃爾特斯夫人的家門口。警方的證人將會把證據呈現到你們面前。」

最優秀的偵探故事!薩拉哼著鼻子說,那聲音剛好大到馬修·克萊頓能聽到。她想,他看起來稍微有些尷尬。畢竟,這是件嚴肅的事,不是一次娛樂活動,他肯定知道,他接下來要給陪審員講的內容邏輯性可不怎麼強。只要出現一條缺乏說服力的線索,他們就會陷入被懷疑的深淵。

薩拉回頭掃了一眼,看到韋爾·丘吉爾正坐在法庭的後面,胸有成竹,自命不凡——這是個一心追逐名利的男人,他需要一些有罪判決來幫他佔據頭把交椅。如果她想贏得這個案子的話,就必須搞定這個男人。到目前為止,成功的可能性看起來比較渺茫。

「通過對犯罪現場的仔細檢查,得到了一些線索。首先,是樹上、蓄水池周圍混凝土上的一些痕迹,表明駕車者——不是基德先生——在開車駛過籬笆前,曾下車移動了它。然後,又把籬笆放回原位,讓它看起來像完全沒有動過。顯而易見,基德先生不可能這樣做;其次,是腳印——或者說是部分腳印——就在這片區域,有一個39碼運動鞋留下的鞋印——這與凱瑟琳·沃爾特斯家找到的運動鞋的尺碼和款式相同;並且,還有一個你們能想到的最確鑿的證據,就是……」

馬修·克萊頓停頓了一下,像某個節目主持人似的,調動著人們的好奇心,依次與每一個陪審員的目光相遇,確保引起他們的充分注意。

「幾根頭髮,一束女性的頭髮。它們纏在籬笆附近找到的一個藍色皮筋頭花上面。經過DNA分析,證明這些頭髮與從被告凱瑟琳·沃爾特斯身上取下的頭髮相符。你可能會認為,證據十分確鑿。如果凱瑟琳·沃爾特斯與謀殺大衛·基德沒有任何關係的話,她的頭髮怎麼會在這個被遺棄的燃料坑附近呢?」

大家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十二個陪審員的目光,立刻齊刷刷地轉向了凱瑟琳,她坐在被告席上,臉色蒼白,但神情無畏。薩拉想,她肯定感覺到了,有如一團烈火在她的身體里燃燒——又或者是寒意,正慢慢吸取著她的生命力。

這確實是個致命的問題。那個頭花可能會讓凱瑟琳在監獄裡待上一輩子。而且,克萊頓介紹得恰到好處——正是他偵探故事裡的致命線索被提及的方式。陪審員們會喜歡,就像丘吉爾喜歡它一樣。在與凱瑟琳一起召開討論會後,薩拉曾給特里·貝特森打過電話,詢問他對這個案子的看法。他們在河邊的一個長凳旁碰面。過去的幾個月里,薩拉與鮑勃之間的衝突逐漸平息,因為他似乎把熱情都投入到了他的新工作里,她與特里的關係也已經差不多恢複到以前那種職業性的友誼。稍微令她遺憾的是,他幾乎沒有試圖讓這種關係再進一步。他看起來太沮喪了,不敢再進行嘗試。

大衛·基德的審判失敗了,接著是凱瑟琳·沃爾特斯因謀殺大衛而被逮捕和起訴,這一切既削弱了特里對警察局的信心,也削弱了他對自己的信心,而前者是一個致力於維護正義的組織,後者是一個精明能幹的警探。如果凱瑟琳·沃爾特斯確實殺死了大衛·基德,那麼,這與他的過錯有很大的關係;但是,如果她是無辜的,就說明有人,用某種方法,捏造了不利於她的證據。

「我決不會相信會是她乾的,不管動機是不是完美。」他們見面時,他這樣對薩拉說,「我的意思是,首先,她這個年齡的女性,怎麼可能接近大衛?他憎恨她,寧可繞道也要避開她。如果是謝莉的父親或者是另一個女兒還說得過去。但是,他和情婦待在一起,而她在美國。因此……」

「必定是凱瑟琳了?」

「是的,丘吉爾是這樣說的。但是,也很可能是別人,對嗎?我是這樣對他說的。某個吸毒者或妓女,比如琳賽·米勒,就是那個被謝莉發現跟他上床的女孩;他曾經欺騙過的某個男性朋友或生意夥伴——確實可能是任何人。這個哥們兒就是自然界中生活在池塘里的某種小生物,你可以在任何石頭下面找到他。但是,我無法插手這個案子,而那個巧舌如簧的韋利,他不想知道這些。如果要追查像他這種人,需要花費時間、精力和資源。然而,如果是要立案起訴凱瑟琳·沃爾特斯——剛好!兩全其美,而且肯定能上很多報紙的頭版頭條。」

「但是,除了這些頭髮以外,其它證據根本站不住腳。」

「確實如此。她被逮捕的第二天,犯罪現場行動組想結束對犯罪現場的調查。但是,小韋利並不滿意。之前找到的只有一些腳印,因此,他們不得不重新仔細檢查。他們雖然抱怨,說了些過分的話,但還是去做了,因為他是上司。你猜怎麼著?他向來都是正確的。第二天,他們就發現了這些頭髮,就在一個帶橡皮筋的頭花上面,而他們之前居然沒有發現。頭花上還帶有髮根,可以進行DNA檢測。於是,事情了結,凱瑟琳·沃爾特斯就這樣被證明確實在犯罪現場。」

薩拉認真地審視著他。他臉上露出一種苦澀的表情,是一種憤恨、失意的嘲諷,這是她以前沒見過的。「你認為頭髮是他栽贓的?」

「為什麼不是?他以前並不是沒有做過。例如,在大衛的案子里,你想一想他是如何誇大那位店主帕特爾的證詞的。尼克·布萊恩特可不是白痴。他的小組已經徹底搜查了那個地方。丘吉爾逮捕了凱瑟琳,他也曾搜查過她的家。拿走一個頭花是很容易的事情。」

「特里,如果你是對的,這可不只是一個錯誤,是蓄意妨礙司法公正。」

「我知道。如果我能證明這點的話,我會去做的,但我無法證明。因此,除非你能讓奇蹟出現,否則你的委託人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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