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報復 第三十九章 林中散步

米蘭達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向父母隱瞞發生的事情。他們下班回家後,肯定要問她昨晚去了哪兒。她心裡由於受到太大的打擊而痛苦不堪,所以,如果什麼都不說,是要下非常大的決心。但是,她必須這樣做。無論她多麼渴望安慰,也必須保持沉默。不能跑到媽媽的裙邊訴苦,再也不能。除了讓父母認為她是帶著哀傷回美國以外,不能讓他們看出她要計畫做任何事。一定不能讓父母捲入她所計畫的任何事中。

如果要做什麼事,就由她獨自完成。

她穿上母親打過蠟的舊夾克,出去散步,好讓臉頰有點血色。風很大,可以看到田野上的雲影互相追逐。樹木被風吹彎了腰,不停搖擺,陽光從雲層後面時不時閃耀一下。在這樣的天氣里,她和謝莉會騎著她們的小馬出外狂奔,跳過壕溝,匆匆穿越田野,迎風騎上山頂,回到家時,已是一身泥漿,臉色紅潤又筋疲力盡。她們的母親會為她們沏茶、烤麵包,然後,她們會倒在沙發上,想著要去清潔馬具,但往往會在室內悶熱的空氣中沉沉睡去。

離開河流朝樹林走去的時候,米蘭達想,這真是美好的童年。當時,我們既瘋狂又天真。我們從來不害怕戀童癖者、強姦犯或者現在的父母所擔心的其它恐怖事情。我們確實想像過暮色中會出現惡魔,但媽媽告訴我們,它們不是真的,這裡沒有什麼會傷害我們。

她任憑自己的雙腳把她帶離河畔,朝著她們小時候騎馬的樹林走去。這是一片廣闊區域,方圓幾百畝,裡面的土路、小徑和鹿、獾、狐狸走出來的狹長小道縱橫交錯。她和謝莉曾經在這裡待過很長時間,騎馬、野餐、玩捉迷藏,觀看湖泊和沼澤里的野鴨。

她來到幾座荒蕪不堪、雜草叢生的混凝土建築面前,這是戰時英國皇家空軍機場的遺迹。男人們飛離這裡去殺德國人,用燃燒彈一晚燒死幾千人,他們是惡魔嗎?不是,他們獲得了勳章。他們是和爺爺一樣的普通人。他們殺死敵人,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

她找到了那個被人遺棄的蓄水池,站在那兒,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她聽說,溢出的飛機燃料和跑道上的油污會排放到這裡,浮在水面,最後被撈出來,以免污染土地。如果謝莉當初沒有救她出來,她已經腐爛在池底污泥中,成為一具油膩的屍骸。她打了一個哆嗦,把從母親那裡借來的打蠟夾克衣領翻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雙手套。

現在,蓄水池四周裝上了倒刺鐵絲圍欄,是事件發生後那位農夫搭建的。不過圍欄建得很不結實,還沒有周圍生長的荊棘所起的阻礙作用大。她用戴著手套的雙手來回搖動一根木樁,把地上的樁眼弄大,直到可以用手把它取出來。她在另一根樁上也如法炮製,然後,把圍欄放在地上,跨過去,看著下面烏黑、骯髒的水面,她就差點死在那個地方。她又想起了那時的恐懼,她極度恐慌的小馬的擊水聲和嘶鳴聲,對淹死的恐懼,對拖她出來的謝莉不可抑制的愛與感激。一切像是發生在昨天。

她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聽著狂風在頭頂上方的樹梢間呼嘯,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地方肆虐。然而,她知道這些樹木並不總是空蕩蕩的。孩提時,她和謝莉想像著國王和騎士,歹徒和警長們在這裡決鬥。謀殺與強姦並非最近才有。她不清楚有多少具屍體躺在她腳下的腐葉土下面,普通人被他們的敵人逼得忍無可忍,只好殺掉他們,然後,把他們埋在這裡,不為人所知,也不露任何痕迹。他們都是有家人的真實的人,正如謝莉和我一樣。

她堅定地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田野,朝父母家走去。太陽徐徐沉入西邊鐘形山上的一片山毛櫸樹後面,在田野里投下一道道長長的影子。在太陽沒入一條紫色的雲帶時,米蘭達佇立了片刻,看著白嘴鴉在樹上飛翔、滑行,發出嘶啞的呱呱聲。在這裡,她感到自己很強大,也很純潔,而在城市裡卻沒有這種感覺。

強大,但是非常孤獨。她獨自站在漸濃的暮色中,直到看到下面馬路上母親的車燈,她剛下班回家。

薩拉回到家,在火爐前擺好鮮花,然後,開始猛做家務。到下午3點左右,她的廚房和浴室已經閃閃發光,每一塊地板都用吸塵器清掃了一遍,每一處檯面都拭去了灰塵,擦得鋥亮。房子里散發著松木的香味,薩拉站在客廳里,身後的扶手椅上,放著一大堆裙子、褲子和T恤衫——左邊放的是皺巴巴的衣服,右邊放著的是熨好,疊放整齊的衣服。在薩拉手上的熨斗里,蒸汽發出巨大的嘶嘶聲。

薩拉麵對挫敗從來都不會服軟,這次也不例外。她正在努力解決的問題,恰好是她想要的勝利。乾淨、整潔的房間里,鮮花絢麗奪目,顯得充滿生機而又光芒四射。她看著花兒,既感到開心,又感到羞愧,臉上泛起了紅暈。不過,她已經丟掉了特里送的卡片,也沒有打電話感謝他。打電話說什麼呢?是的,他在調查中做了手腳,但這不是她想要談論的。她打電話又能讓事情如何發展呢?

她和鮑勃的朋友中,有些離了婚,就薩拉目前所見到的,每次分手帶來的都是痛苦。心酸、眼淚、麻煩、賣房、艱難——通常會使一對伴侶的生活標準明顯、迅速而持續地降低。每次,她都會想為什麼?人們怎麼這麼傻,看不見他們正在失去什麼嗎?

她多年前的離婚不包括在內,那會兒他們自己還是孩子,身無分文,凱文是個不負責任的惡棍。不過,後來離婚的朋友們,都在房子、孩子和事業上投入了很多。薩拉認為,婚姻無非就是為了這些。可是,他們最終把所有這一切都拋棄了。心靈受傷的妻子和丈夫坐在這裡,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給她講述自己的故事,然後把擦濕的紙巾扔進火爐,而現在的火爐邊,特里送的鮮花正閃耀著光芒。薩拉此刻意識到,每一次聽他們訴說,她都沒有抓住要領。她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她非常明白什麼是痛苦、不幸和背叛。她以前不理解的是,人們為什麼會置身其中。

人們之所以拋棄自己的家庭,不是因為感覺厭煩,受到虐待或不能忍受伴侶的臟內衣;那只是提出分手的一個理由——甚至都算不上正當理由。他們之所以會離開——徹底破壞多年來建立的一切——是因為他們愛上了別人。

就是那樣強烈而簡單。正如書中所說,愛是一種病。它使人們如此沉迷,如此開心,又全然自我陶醉,所以,會如同青少年一樣摧毀一切。

熨斗的蒸汽聲嘶嘶作響,薩拉注視著鮮花想著,我可能也會那樣。昨晚要不是感覺不舒服,我肯定會與特里做愛,我很想那樣做,他也想,他的舞跳得如此輕盈自如,但這樣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呢?首先是一夜情,然後是一系列匆匆忙忙的秘密約會,一直擔心被發現,擔心事情曝光。這不是我想要的——畢竟他很自由,是帶著兩個小女孩的鰥夫,我也會關愛她們,還有西蒙和艾米麗,哦,他們差不多長大了,可以來拜訪我的新家,這個新家會充滿生命力,充滿愛與色彩……「嗨,媽媽,我們回來了。」

兩個又臟又臭,塗著油漆的全球抗議者踉踉蹌蹌地走進客廳,開心又疲憊地倒在沙發上。她十七歲的女兒艾米麗穿著某款前陸軍軍裝,衣服有些破損,上面塗滿紫紅色的幻彩熒光油漆口號——無疑是為了特別偽裝——薩拉看見,她的頭髮是翠綠色的。拉里懶洋洋地坐在她旁邊的地上,與她十指緊扣。他留著小鬍子,梳著馬尾辮,穿著黑色的牛仔褲、軍靴和老式皮夾克。兩個年輕人的臉上閃耀著純粹的幸福光芒。

「你在電視上看到示威的場面了嗎?」

「場面非常壯觀,那些討厭鬼說有三十萬人,可實際一定差不多快一百萬人了。到處是橫幅和音樂……」

「你簡直無法移動……」

「人們從歐洲各處趕來——甚至還有人來自中國!」

「特拉法加廣場上有巨大的氣球!」

自從上周和鮑勃吵架後,薩拉很少考慮這事。她在酒店時,看了一小會兒電視新聞,可是忘記了為什麼要抗議。雖然這看似有趣,但他們能安全回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她繼續邊熨著衣服,問著問題,聽他們興高采烈地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們自己弄了點吃的東西,拿著走進艾米麗的房間,然後音樂開始轟響。

鮑勃走了進來,看上去十分疲憊。她關掉熨斗。所有衣服都整齊地疊在一起後,她開始燒水沏茶。「會開得怎麼樣?」

「哦,我想很好。」他疲倦地跌坐在桌旁,聽著樓上的聲音。「聽得出來,艾米麗回來了。」

「是的,他們剛剛告訴我抗議的事,玩得很開心。」

「有人過得開心,我很高興。」

她沏了兩杯茶後,來到他旁邊,仔細打量他的臉。他看起來又憔悴,又疲憊,又悲傷。「你的意思是,你不開心嗎?」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他感激地抿了一口茶。「哦,會議進展順利——當然也很無聊,不過,管理會議總是這樣。」

「酒店呢?」

「很好。」他自己拿了一塊餅乾,避開她的眼神。那麼,是那個斯蒂芬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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