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詢問這個年輕男子的時間越長,就越不相信他在說真話。有些事實看起來確鑿無疑,並且與他在公寓里找到的物證相吻合:謝莉在大衛的自動應答錄音電話機上留了一條信息,她過來見他,他讓她進來了,他們交談過,他開始準備做飯,她脫掉衣服進了浴缸,他去附近的商店購買鮮花和橄欖油。他們中的一個人——不是謝莉自己就是大衛——割了謝莉的手腕,所以她在浴缸里因流血過多而死。
但是,這些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及其背後的意圖卻不太明了,大衛對於女友之死的真實情感也讓人捉摸不透。有時候,他會落淚,然後生氣,惱怒,甚至厭倦——特里真不明白,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能感到厭倦呢?特里不斷地探究整個事件中令他迷惑不解的那些部分。
「我們在你卧室里找到一個袋子,大衛,是個黑色的旅行袋。裡面裝的是女性衣服、書和雜誌。那是她的袋子,還是你的?」
「哦,是呀,我忘了。」大衛隔著桌子怒目而視。「你們去那兒打聽了,對嗎,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你們像一夥竊賊。這難道不犯法嗎?」
「我們在調查一起可疑的死亡事件,這是不違法的,年輕人。我們有責任查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告訴我關於這個袋子的情況。是不是她的?」
大衛轉過身去,煩躁地盯著牆。「是,是,當然是她的。她經常用那個袋子。」
「那些物品是她帶過去的,還是她收拾好要帶走的?」
「什麼?」他搖了搖頭,好像這個問題毫不相干似的。
「你已經聽到了。謝莉的袋子里裝滿了衣服和書。那麼,她打算做什麼?與你一起過夜呢,還是回她校園裡的宿舍?」
「當然是留下來與我一起過夜。我們就是這麼計畫的。我打算給她準備一頓晚餐,然後一起過夜。我們經常這樣做。不管怎麼說,這是一次慶祝活動。」
「慶祝?你們慶祝什麼?」
「沒什麼。」大衛皺了皺眉頭,好像有點為難。「我已經幾天沒見到她了,僅此而已。我想她了。」
「好吧。所以,她拿著袋子進了卧室,然後,你們坐下來交談,準備晚飯的時候還喝了一杯紅酒。她是什麼時候決定洗澡的呢?」
大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嗯,我說晚飯半個小時以後就好,她說……她需要放鬆一下,涼快涼快,因此,我做飯時,她去洗澡了。事情就是這樣,真的。」他憤憤不平地瞪著特里。「明白嗎?」
「所以,她就在客廳里脫掉了衣服。」
「什麼?」
「你看,她的衣服扔在沙發旁的地板上。她脫衣服的時候,你到底在哪兒?」
「我應該是在廚房吧。我不記得了。」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焦慮,還夾雜著些許不屑。
「這就是事情的整個過程嗎?」
「整個?你什麼意思?」大衛的目光碰到特里的,然後慢慢地晃開。
「你難道不想看她脫衣服?或者跟她做愛?」
「不想。我正在做飯。」
「我明白了。是她一個人進的浴室。她是在客廳就把衣服全脫了,而人們在城牆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什麼?」大衛得意地笑了。「只有像你這樣不正常的人才會那麼想。你應該多出來走走,警察先生。」
「在你出去購物前,謝莉在浴缸里,對嗎?」
「是的,我想是這樣,對。」大衛蜷著右手,把關節按得劈啪響。
「你跟她說什麼了嗎?」
「說什麼了?要說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你沖她喊叫了?」
「沒有,當然沒有。為什麼要那樣?」
「好吧,你有沒有告訴她你要出去一會兒,留她一個人在家?」
「噢。」他皺了皺眉。「是的,確實這樣說過。」
「你說什麼了?」
「我不知道,類似……我要出去一會兒,謝莉,去下面的商店裡。類似這樣的話。」
「那她有回答嗎?」
「我不記得了。我想她說了『可以』之類的話。或許還說了『時間不要太長』。你知道,如果我能早點回來……」他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用手腕擦了擦眼睛,彷彿抹掉了一滴眼淚……「她可能還活著?」特里不知道這情緒有多少是真實的,還是這一切都是裝出來的。過去的幾分鐘里,大衛瞥了幾眼那台磁帶錄音機,好像在確認自己的言語是不是全都被錄了下來。此刻,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興許會早點打電話。那些醫務人員,他們可能會救活她。」
「好吧。因此,你站在浴室門外,告訴她你要去購物。」
「是的。」
「你沒有進浴室里?」
「沒有。天哪,這是什麼意思?」
特里溫和地笑了笑。大衛的謊言馬上就會被戳穿,他感到腎上腺素湧上喉嚨。
「當時菜刀在什麼地方,大衛?」
「我相信你的妻子已經回家了,先生。」特蕾西輕聲說。
「但是……謝莉怎麼辦?謝莉的屍體……我想見她。」
「她在醫院裡,先生。你妻子已經去過那兒了。」
「是……是的,當然。噢,天哪,我太難過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依我看,安德魯,你應該給凱瑟琳打個電話。她現在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你。」那位年輕的黑人女士卡羅爾,從沙發上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說。安德魯·沃爾特斯熱切地緊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尋求安慰,然後把她的一隻手按在自己臉上。這真荒唐,特蕾西想。當然,這個女孩沒說錯,但是,此時此刻,他需要接受或尋求的這種建議,竟然是他的情婦提出來的……他那可憐的妻子對這一切知道多少呢?好像她的煩心事還不夠多似的。
「是。你說得對。」他抬頭看著特蕾西。「她什麼時候離開的?你覺得她現在到家了嗎?」
「我不知道你們住在哪裡,先生。」
「在通往韋瑟比的路上。哦,當然,她有手機。我先給她打個電話吧。」他費勁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打開並撥通了號碼。他坐在那裡,心煩意亂,目無焦點地呆視著落地窗外的湖面、樹木,還有一群興高采烈餵鴨子的學生。特蕾西與卡羅爾四目相對。她心中的那個問題——他妻子知道你在這兒嗎——一定是寫在臉上了,因為這位年輕女子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她的情人開始講話了。
「凱絲嗎?我這兒有一個女警官。我剛聽說……那這是真的了,你看到她了……哦,天呀……不,當然,她不會……他在那兒做什麼?她說他們分手了,是嗎,上周末?……我知道,我知道……你認為他不會……天呀!凱絲,你告訴警察了嗎?他們怎麼說的?……聽我說,我這裡有一個警察,我會問的。」
他轉身面向特蕾西。「她認為她是被謀殺的。被她的男朋友大衛謀殺。」
「是的,先生,我知道,她告訴我了。我們現在不要抱任何成見。」
「但是——她說他是唯一和她在一起的人!」
「是的,先生,看起來是這樣。當然,我們會調查所有可能性。」
「天哪!」安德魯·沃爾特斯茫然地轉身對著手機。「他們說正在調查。是的,我知道……你現在在哪兒?……簡和你在一起?……是的,我會去那兒。但是,凱絲,我想先見見她。我必須見她。然後我會直接回家……不,我在工作。只有我和那位女警官。凱絲,我會儘早回家。」
他放下電話,把臉埋在手裡。半分鐘後,他抬起頭,臉色因為震驚而發白。「我必須去醫院見我女兒,我去開車。」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特蕾西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開車送你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還處于震驚中。」
「什麼?沒有,我很好。不管怎麼樣,我必須回家。」
卡羅爾·威廉姆斯迅速站了起來,擋住他出門的路。「她說得對,安德魯,確實,你現在的狀態不佳。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開車送你,但你跟這位女警官去可能更明智些。現在不能再在凱瑟琳的傷口上撒鹽了,是不是,親愛的?」
安德魯·沃爾特斯注視著她,就如同一位饑渴的人看到海市蜃樓似的。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不太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不……我的意思是,是的,可以,你說得對,當然你是對的。」她用胳膊抱住他,他也緊緊地摟著她。
「我會跟你聯繫的。」
在他們告別時,特蕾西走了出去。
「菜刀?你到底在說什麼,菜刀?」
「這把菜刀。」特里從衣服口袋裡取出裝在證據袋裡的菜刀,放在桌子上。「今天下午,我在你浴室的地板上發現了它。你認得嗎?」他密切注視著大衛的反應。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