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在門外已經待了一分多鐘,只是站在那兒聽動靜。屋裡悄無聲息,只能聽到外面街道上車輛的嗡嗡聲,還有樓下電視里傳出的背景笑聲。而在此處,上下都是陡峭、狹窄樓梯的平台上,四周一片寂靜。他面前是自家的房門,左邊的樓梯通往樓上的公寓。
他用手罩著耳朵,貼近那扇門,卻仍然什麼也沒聽見,沒有說話聲,也沒有任何動靜。他正要挺直身體,樓上公寓的門開了。一位年輕牧師走下樓梯,他慌忙站直身子。牧師看到男子手裡的鮮花,微微點了點頭。
「特殊日子,對嗎?」牧師問道。
「什麼?噢,是的。」男子在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掏出鑰匙,像是鬆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弄丟了。」
「那就好,」年輕牧師冷眼將鄰居打量了片刻,目光很快又回到花上,「這始終是彌補感情的最佳方式。」
牧師微微一笑,然後轉身,一步兩個台階地下了樓,把沒鋪地毯的樓道踩得咔嗒直響。男子耐心等著,直到遠遠聽見樓下臨街大門打開又關上,他才用鑰匙打開自家房門,走進屋裡。
他剛走進公寓,鐘聲就響了起來。這可不是一般的鐘聲,是大教堂排山倒海般的轟鳴。約克大教堂是英格蘭最大的哥特式教堂,塔樓就在這座公寓的後面,只隔著一堵城牆,對當地居民來說,教堂的鐘聲是他們必須定時忍受的精神折磨。他步入公寓門廳時,鐘聲如同波浪一般席捲而來,讓他無法思考,也不能正常講話,只能喊叫。
「謝莉?」他大聲喊道,「我回來啦!」但他的聲音如同雷雨中的輕聲尖叫,被偌大的巨響一掃而過,如他所料,沒聽到任何回應。他轉身向右,走進廚房,把裝著鮮花、大蒜和橄欖油的塑料袋子放在櫥櫃檯面上。爐灶旁放著之前削好皮,切成一堆一堆的蔬菜,有胡蘿蔔、土豆和洋蔥。他想起冰箱里還有兩塊牛排,柔軟的紅肉把盤子弄得血淋淋的。
他將燉鍋加滿水,放入蔬菜,手指浸在水裡,按住一塊土豆,彷彿它會跑掉似的。他盯著那塊土豆看了一會兒,尋思著接下來該做什麼。然後,他迅速縮回手,自言自語道,小子,看在上帝份上,要鎮靜!按計畫去做,會好起來的。但到底要做什麼呢?鐘聲的轟鳴讓人難以思考。他左顧右盼,困惑不已。
鮮花!當然——那些鮮花是他的妙計,是讓一切事情變好的法寶。如果他們倆還能再次重歸於好的話。
不過,他必須一試,至少是裝裝樣子。女人不都是這樣嘛,他嘲諷地想。樣子是最重要的。即便出了差錯,也要讓一切看起來正常。要讓她看到你希望她所看到的。你不能改變過去,但是你可以改變過去的樣子。
他找出一個花瓶,裝滿水,甚至還記著撕開一小袋植物養料灑進水裡,然後把花塞進去。實際上,這無關緊要,這些花只是擺擺樣子,不會插很久。儘管如此,還是要好好做。象徵性的東西會讓一切變得不一樣。
他把花瓶拿出廚房,漫不經心地穿過客廳,地板上凌亂堆放著謝莉的牛仔褲、T恤和內衣褲,然後他把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後窗邊的小餐桌中間。
這裡的噪音大得驚人。從窗戶望出去,越過二樓的屋頂花園,就是城牆,再遠處就是大教堂。鐘聲如同暴風雨般一浪接一浪衝進房間。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
大約四五十米開外的城牆上聚集了一群遊客,有的在給大教堂拍照,有的用手捂住耳朵。如果他們朝這邊張望的話,能把公寓裡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要是這群人來早一點的話,可真教人難堪,不過,現在不礙事了,他們只會看到一個男人正在整理桌上的鮮花。隔壁浴室的窗戶上裝有磨砂玻璃,謝莉正在裡面。
一位中年日本女遊客正朝他這邊看。他陰鬱地笑了一下,站起身來,像是表演日本能劇似地再次大聲叫喊,「謝莉?我回來了。你還好嗎?」在那個日本女人看來,這大概像是一幕啞劇。他不得不高聲喊叫,好讓微弱的聲音透過八口十噸大鐘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多傳出去幾米。但是,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他鼓起勇氣,往浴室走了兩步。城牆上那位矮小的日本女人一直無聊又好奇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打開了浴室門。
謝莉躺在浴缸里,臉朝著他。浴缸里滿是鮮紅的血水,漫過她的胸口,她像一個破碎的洋娃娃般,腦袋斜在一旁,任由血水流入嘴裡。她的左手隱沒在深紅色的水裡,右手無力地搭在浴缸邊上,血有節奏地滴到地板上,洗臉盆下的血泊中浸著一把菜刀。
謝莉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和浴缸邊緣的顏色毫無兩樣。但是,當他一走進浴室,彷彿某個東西——也許是那越來越響振聾發聵的教堂鐘聲——一下子穿透了她的大腦,她的頭滑向左邊,又冒出水面,右手腕抽搐著從地板上抬起,在浴缸邊緣划出一道紅色的曲線,然後又猛地垂了下去。
就在那時——雖然沒人看到,連城牆上的日本女人也沒有在看——他卻張大嘴開始尖叫。
而就在他尖叫前吸氣的那一瞬,鐘聲停了下來,所有的全停了,於是他的尖叫聲劃破了這突至的帶著嗡鳴聲的寂靜。然後,他轉身跑回客廳,抓起電話。
這時,謝莉睜開眼睛,看著他。
救護車停在八百米開外的地方。醫護人員剛剛把一位領取撫恤金的老人送進急診室,老人可能是臀部骨折。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醫護人員在食堂里正打算喝杯茶。接到電話,他們爭分奪秒地回到車裡,不到一分鐘,車便駛出了醫院。所幸的是,星期天晚上的這個時候,約克地區醫院和吉里加特之間的道路非常順暢,沿途只遇到兩個紅燈。經過救世軍禮堂外面時,救護車的警報器相當引人注目,接著,他們很快到達目的地。吉姆·斯韋爾斯沿著吉里加特驅車前行,護理員莎莉·巴爾內斯朝她的搭檔大喊著商店門口的號牌。吉姆把車停在雙黃線上,莎莉馬上跳下車。她看見臨街的大門緊鎖,便用拇指摁響一樓公寓的門鈴,公寓門口貼著大衛·基德的標籤,這是撥打999電話的那位男子的名字。
沒人應聲。吉姆來到莎莉身邊,張開手掌,同時按響三個門鈴。又等了一會兒,一位老人才打開房門,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然後問道。
「什麼事?」
「救護車,緊急情況,」莎莉乾脆利落地說,「這裡有人撥打999。」
「噢,我不知道,」老人遲疑地說,「我沒聽說這事兒。」他正要關門,莎莉及時用腳抵住房門,老人往後退了退。
「是二樓公寓,就在樓上,先生。請讓我們過去,情況緊急。」
他們匆忙上了樓。莎莉後來在法庭上作證說,他們快要到樓梯平台時,面前的公寓門才打開,門後站著一個年輕人。莎莉告訴律師,這人看上去很震驚,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大大地瞪著他們。不過最顯眼的,是他手上和白色T恤衫上的血跡。他的臉頰上也有血跡,是左臉側,牛仔褲和T恤衫都濕透了。
「基德先生?大衛·基德?」
「我是……你們已經到了?」
「傷亡人員在哪兒?」
「在……在浴室里。我沒有……」他用滿是鮮血的手指了指公寓,但是,當莎莉大步經過他身邊,走進門裡時,他緊跟在她後面,擋住吉姆的路,急切地說道。
「我發現時她已經這樣了,我以為她死了,我試著照他們電話里說的去做,但是沒用,她自殺了。天知道為什麼,我為她做了一切,但是……」
此時,莎莉已經找到浴室,沒再聽他說話,所以,她後來同意辯護律師的說法,她不確定大衛到底說了什麼,只聽說他發現那個女孩在浴缸里,認為她自殺了。畢竟,她的注意力不是放在他的解釋上,而是眼前可怕的一幕。一個女孩倒在滿是血水的浴缸里,身體很奇怪地斜在一邊,右臂垂在浴缸一側不停流血,鮮血流到布滿血污、滑溜溜的地板上,右腿也垂在浴缸邊上,這使得她彎曲的左膝正好靠在浴缸底部水龍頭的位置,而她的左臂沒入靠牆一側身體下面的水裡。她的頭歪向左邊,淺色頭髮夾雜著血污濕漉漉地扭成一團。後來,莎莉去理髮店看見有人挑染頭髮就會想到這一幕。不過,立刻引起她注意的是,女孩的臉沒在水下。
年輕男子還在不停地說話。「我試過了。我的意思是我試過給她做人工呼吸,但我以前從沒做過,她太滑了,然後,你們按了門鈴,我的意思是我試過了,但我做得很不好,她還是死了,看看我貼的創可貼……」
莎莉記得,他擋在前面大呼小叫,喋喋不休,而她徑直走到女孩前面,把她的臉從水裡托起來。血水從她的嘴裡、鼻子里流了出來,身體出現虛弱的痙攣性窒息顫動。吉姆設法將那男子推到一旁,跪下來幫助莎莉。他也看見了這一情景。
「她還沒死。快點,我們把她弄出來。」
沒有脊椎損傷的跡象,他們無計可施,只能馬上把她從水裡抱出來,清理氣管,讓她蘇醒並且給她止血。他們倆跪在浴缸旁,把手滑入浴缸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