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自庭審開始,薩拉就感覺到自己成了人們注視的焦點。不單單是外面的攝影機,無論在樓中的哪個地方,她的出現都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人們要麼明目張胆地盯著她,要麼用眼角偷看她。她現在是公眾矚目的焦點,但今天的狀況比以往更糟糕。法庭午餐休庭的時候,她再一次感受到眾人的眼光都貪婪地盯著自己,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緊追不放,就好像他們都長在同一個有機體上一樣。

踏入擁擠的大廳,面對不分青紅皂白地擠在那裡的一眾記者、保安、學生、警察和證人,她又不禁打了個寒顫,露西捏了捏她的手臂。

「穿不過去啊。」

「這還用說。哦天吶,小心。左轉,趕緊。」

布羅迪正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義憤填膺地跟控方事務律師說著什麼。看到薩拉之後他就貿然往前沖。「你是個賤人,你知道嗎?臭婆娘!我根本沒有殺她,而你他媽的清楚得很,我沒有……」

「布羅迪,走吧。你這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那個事務律師抓著他的手臂,薩拉和露西趁機閃過他們,踏出前門,卻直撞上一台電視攝影機黑乎乎的碩大鏡頭。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人把麥克風戳到薩拉面前。

「紐比夫人,今天早上的庭審進行得如何?」

「對不起,今天不能回答。」露西把薩拉拽下樓梯,兩人匆匆離開了,攝影機還在錄像,但沒有要跟拍,正在這時鮑勃出現了。

「薩拉,我能和你說句話嗎?」他鬍子拉碴的臉顯得陰沉可怕。

「我們正要去吃午飯,鮑勃。」

「很好,那我也去。」

「這是個驚喜啊,鮑勃。」薩拉繼續快速往前走。「你出來了,學校怎麼辦呢?」

「就一天而已,他們總得應付下去。薩拉,你在那裡究竟在做什麼啊?」

「當然是幫西蒙辯護了。你怎麼會這麼問?」

他們在碼頭邊上的一個石凳旁停下腳步。露西神色尷尬地看著他們。

「你是在毀掉那個年輕人的名聲!」

「只要能救出西蒙,我什麼都會做,鮑勃。這就是法庭遊戲的本質所在。」

「但是布羅迪並沒有殺賈斯敏。你知道他並沒有。天吶,你能看出來他是多麼沮喪。」

「有罪的人也會沮喪的,你清楚的。」

鮑勃難過地搖了搖頭。「但你並不是這麼想的,對吧,薩拉?從沒這樣想過。」

薩拉面色陰鬱地看著鮑勃。「我不是這麼想的,是吧,鮑勃?還要重複多少次?我怎麼想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我能為西蒙做些什麼才真正要緊。我能讓陪審團起多大疑心,這才是今天上午庭審的意義。」

「哼,在我看來,這是骯髒的把戲,並不是什麼遊戲。」

「是嗎,鮑勃?很抱歉。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哼,你最好清楚,你的那些伎倆可沒有讓我生疑。正好相反,如果我是陪審團一員,我更有可能認為西蒙有罪,你最強的辯護也不過如此而已。」

然後鮑勃就走了,大步流星地離開,連頭也不回。單單丟下薩拉和露西,一群鴨子滿懷希望地沖她們一搖一晃地跑來。

「你是這麼想的嗎,鮑勃?」薩拉輕聲嘟囔,眼睛裡溢滿淚水。「哼,那可真是遺憾啊,是吧?實在是個巨大的遺憾。」

她把頭靠到露西肩膀上,哭了。為了婚姻而哭,為了已經離去的丈夫而哭。隨後她又挺直腰板,抹掉眼淚,面帶微笑。「走吧。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實在需要好好吃個午飯。好讓我今天下午戰鬥力十足。你說怎麼樣?」

「午飯我請了,」露西義氣地說,步調一致地跟在她身旁。邊走邊想,這女人真是如武士刀一般強韌啊,即便是武士刀也有可能被石頭碰得粉碎。

菲爾·特納的最後一位證人是米蘭達·赫斯特,賈斯敏的母親。她靜靜走向證人席的時候,全場變得寂然無聲。她身材高挑,頭髮金黃,穿一件簡單的黑西裝,戴著手套,一隻手按在聖經上,語調輕柔地宣誓。即便上了妝,也難掩她雙眼下的黑眼圈。菲爾溫和地開始提問。

「赫斯特夫人,我明白這一切對你來說是多麼痛苦。我會盡量少問問題。」

「謝謝你。」

「請問你女兒在世的時候,你們之間的關係很親密嗎?」

「是的,我們很親密。」

「她23歲,是吧?她幾年前離開家搬到外面住,還會不時回去探望你,跟你商量一些事情嗎?」

「哦,是的。從這方面來看,她是個孝順的好女兒,幾乎每個禮拜都回來,有時我們會相約一起游泳,游完一起吃午飯或逛街。」

薩拉注視著她,納悶為什麼賈斯敏活著的時候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如果見過,如果她們有機會聊一聊,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但那時候她從來沒有發自內心地喜歡賈斯敏,也同樣懷疑這個女人有沒有時間理會西蒙。

「你們有時會聊起她交的男朋友嗎?」

「會,聊過。」

「你見過他們嗎?」

「是的。我見過他。」她指著被告席上的西蒙。「還有布羅迪,兩個都見過。」

「你怎麼看待西蒙·紐比?你喜歡他嗎?」

好戲上演了。薩拉意識到無數眼睛正盯著自己,但她不動聲色。

「我覺得他遊手好閒。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你告訴過賈斯敏你的看法嗎?」

「說過。但她才不聽呢,對吧?那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是照自己心意行事的。」

「確實。」菲爾滿懷同情地微笑著。「隨著對西蒙了解的加深,你對他的態度有轉變嗎?」

「變得更壞了,是啊。」

「為什麼?」

「嗯,先說他家好了,簡直亂透了。我可是好好帶大賈斯敏的,一點不想看到她住在啤酒罐滿地亂扔的豬窩裡。但最惡劣的是西蒙竟然打賈斯敏。我當時就該阻止的。」

「什麼時候?」

「我看到那些淤青的時候。有一天我們一起去游泳,她胳膊上有一大塊黑色的淤青。我問她怎麼弄的,她說他們打了一架,西蒙弄的。」

一陣低語,還有眾人不約而同的吸氣聲,傳遍了整個法庭。又是猛烈的一擊,薩拉暗想。

「你當時怎麼做的?」

「我說她應該回家來找我。但她當時只是笑,聽不進去我的話。」說到現在,赫斯特夫人的聲音都很低柔,但這會兒忽然大聲嚷嚷起來。她指著薩拉。「是她的錯!她母親戴著假髮,裝模作樣地坐在那兒!要是她能多在家花點時間把兒子教養好,而不是一直埋頭讀法律書,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又一陣低語傳來,比之前的聲音更響。這可是個殺手鐧,薩拉心裡想。她不動聲色,面無表情。菲爾·特納側身瞥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提問。

「你看到那些淤青的時候,是不是很為女兒擔心?」

「我當然很擔心。哪個媽媽會不擔心呢?」

但你打電話給我了嗎?薩拉想。有沒有把這些都告訴我,也許我還有機會制止?沒有。我親眼看到那些淤青了嗎?也沒有。

「很好。他另一個男朋友布羅迪。你對他的態度怎樣?」

「是個體面的小夥子。比西蒙好得多,對賈斯敏來說是個更好的人選,如果她能一直跟布羅迪在一起的話。」

「就你所知,他有沒有對你女兒施暴過呢?」

「誰,布羅迪嗎?沒有,從來沒有,他不是那種人。」

今天上午的努力就這樣付之東流了,薩拉心裡想,毀在這麼一句輕巧卻篤定的證詞里。

「賈斯敏並不怕他,是吧?」

「賈斯敏?不,他可是任由賈斯敏擺布。」

這倒是句大實話。

「就你所知,賈斯敏有沒有害怕過西蒙?」

「嗯,她離開西蒙,搬去跟布羅迪住的時候,西蒙非常生氣。他跑過來,又急又氣,看賈斯敏是不是在我這裡。賈斯敏當時藏在樓上,我告訴西蒙她不在那裡。」

「西蒙作何反應?」

「他不信我,想上樓去看,但我不讓他去。我費了好大勁才把西蒙推出家門。」

「你當時害怕嗎?」

「更多的是生氣吧。我跟西蒙說要是他硬賴在廚房不走,我就拿掃把拍他。他不走的話我當真會那麼干!」

陪審團當中的一個女人猛點頭表示贊同。

「賈斯敏呢?她當時害怕他嗎?」

「她肯定怕了,是吧,要不然她怎麼會躲起來。但賈斯敏不會顯露出害怕的樣子,她不是那種孩子。我是說,她生前不是那種……」她的聲音哽咽了,在提包里翻找著紙巾。她大聲擤鼻涕的時候,菲爾耐心地等著。

「她隨後還笑了半天呢,傻姑娘,如果賈斯敏當時更明智一點的話……」

「對不起,赫斯特夫人,我很明白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