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警告過薩拉要當心媒體報道,但只顧著準備案子的薩拉沒將這話放在心上。直到她離開律師事務所,穿過城堡街,在趕往法庭的小路上,才意識到露西話中的含義。
刑事法庭外面是一大圈環形草地,被稱作「約克之眼」,外圍還有一圈圓形甬道。18世紀的法庭石柱林立,蒙著眼睛的正義女神像長身玉立,手持短劍和天平,面對著環形草地。邊上矗立著從前的監獄,如今已然變成城堡博物館了。北邊的高地上,聳立著諾曼城堡的遺迹——克利福德塔。
早上,這裡通常是很空曠的。學生排隊等著進博物館參觀;黑色鐵窗的監獄巴士會駐足於法庭外,而法官們的豪華加長轎車則平穩地停在法庭外面的台階上;也許會有證人和陪審員們在入口處猶疑不定地徘徊,僅此而已。
但薩拉驚恐地發現,今天的「約克之眼」被人們擠得水泄不通。汽車在草坪上肆意亂停。其中的4輛電視採訪車,全都配備著攝像人員、新聞記者和長桿式麥克風,而庭外的台階和平台也都站滿了記者,個個手持麥克風或攝像機。寡不敵眾的保安人員全都退後了,只能試圖把守通往法庭的入口而已。薩拉停住了腳步,被這景象驚呆了。
「天啊,露西,你怎麼不早提醒我會有這種場面?」
「我提醒過你了,親愛的,真心提醒過,」露西目瞪口呆地回答。「但我從沒料到是這麼大陣仗。走吧,頭低點,咱們迅速地進去。」
「但他們跑這兒來幹什麼?」
很快,薩拉就找到答案了。在還差20米就到法庭門口的時候,有個記者發現了她們,急衝過來。相機的閃光燈晃成一片,記者的問題也像連珠炮一樣掃射著她們的耳膜。
「紐比夫人,為你兒子辯護是什麼感覺?」
「你怎麼看待這起兇殺?你認得被害者嗎?」
「她造訪過你家嗎?」
「你會覺得內疚嗎,紐比夫人?是不是有點像為自己辯護?」
露西緊握著好朋友的胳膊,在混亂中拽著薩拉向前突圍。
「一個字都別說,繼續走就行了。趕緊的,就快到了。」
她們走到台階底端的時候,兩名保安走過來,架起手肘把記者們頂出去,薩拉覺得似乎用了一個世紀才擺脫掉相機和記者的騷擾,她們安全地進入法庭。
「我的天啊!我從沒料到會這樣!那些問題太針對人了!」
「是啊,的確如此。」露西緊張地看著薩拉,「不過沒關係的,薩拉,你不必回答那些問題。」
「的確不用。」薩拉深呼吸一口,然後笑了,一個搖擺不定、緊張兮兮的笑容,但畢竟是個笑容啊。「無論怎麼說,這場庭審不是針對我的,是針對西蒙的。走吧,咱們有活要干呢。」
西蒙在庭下的一個小隔間中,穿著薩拉買給他的熨燙妥帖的西裝,打著領帶。衣袖緊緊裹著他的二頭肌,有點太短了。薩拉想幫西蒙把袖子往下拉,但他氣鼓鼓地抽回手去。
「媽,我很好,就這樣沒問題。」
「是啊,你看起來很棒,西蒙。反正你只需要堅稱自己是無辜的,然後坐在那邊,表現得通情達理就好了。」
「好吧,我試試。但這真嚇人啊,媽。要是陪審團都是廢物怎麼辦?」
「這裡不是美國,我不能替你挑陪審員,但不用擔心。」薩拉堅定地看著他,「你是無辜的,這就結了。你只需要直視法官的眼睛,大聲清楚地說出來。我們會贏的,西蒙。」
「是啊,無論怎麼著,我非常希望能贏。」
「一定會贏。但別說髒話,至少別讓陪審團聽見,這點現在很重要,西蒙。」
「嗯,我知道了,對不起。」
「我現在要上樓去換戰袍了,露西會在這裡陪你,法庭上見。」薩拉笑了,敲了敲門,好讓法警開門。露西正在撲粉,努力遮蓋西蒙下巴上的一個小傷口,是他刮鬍子的時候弄破的。薩拉心裡想,哦,不,喉嚨上可不要有血,拜託啊。門旋即開了,她於是迅疾上樓,步入更衣室。
而薩拉的對手,先聲奪人又魅力迷人的菲爾·特納正在等著她呢。
法庭一如既往的是個劇場,通常律師們只是當著少數相關親屬或市井閑人表演而已,外加一個嗜酒如命、上年紀的法庭記者在那兒呼呼大睡。但今天旁聽席被擠得滿滿當當,座無虛席,一股股談話的嗡嗡聲在雕灰石柱和裝飾精美的穹頂之間迴旋。薩拉得探著頭,才能聽清露西說的話。
「……跟看足球賽似的……」
「是啊,」薩拉點點頭,「他們來這幹嘛呢?」
露西的大姆指往擁擠的媒體區一指,「因為他們啊,也因為你,一起駭人的謀殺案,一位親自為兒子辯護的母親……」
薩拉打了個寒顫,旋即振作起來。媒體和公眾的眼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可能被選任的陪審員,他們就坐在被告席後方,薩拉必須在他們面前表現出自信。
在西蒙面前更是。
忽然一個噤聲,西蒙在兩名保安員陪同下進入被告席,法庭上又漸漸爆發出更響亮的談話聲。西蒙四下打量,很是震驚。他目光所及之處的談話聲當即停止了,而眼光掠過之後才又喧鬧起來。薩拉走向後方,踩在板凳上,探身湊近被告席。
「你從沒說過會是這樣的,媽。」經過數月的監禁,西蒙的臉色蒼白了許多,但現在竟然變得更白了。
「通常不是這樣的,很可能一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就會失去興趣。你要知道,庭審進行得很緩慢,常常相當無聊。你只需盡量表現得冷靜嚴肅就好了。還有切記,陪審團最重要,只要他們喜歡你,我們就成功了一半。」
薩拉重新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書記員以最大的音量喊道:「全體起立!」法官穆克基從上懸皇家盾徽的大門走進來,向薩拉和菲爾·特納鞠了一躬,隨後就座。觀眾也紛紛坐下。
「約克皇家法庭現在開庭,由法官P·J·穆克基大人主持。與本庭相關的一概人等均需到場!」書記員宣告道。「西蒙·紐比是否在席?」
薩拉站起身。「他在,法官大人。」
書記員直接望向薩拉背後的被告席,「請起立。」
西蒙站起來,緊張地交握著雙手。
「你就是居住在約克布拉默姆大街23號的西蒙·紐比嗎?」
「呃,是的。」
薩拉心裡抱怨起來。說話再經心一點兒吧,西蒙,拜託你。
「西蒙·紐比,你被當庭控告如下罪名:罪名一,今年5月13到14日夜間,你謀殺了居住在約克郡斯蒂林弗利特路8a號的賈斯敏·安東尼婭·赫斯特,觸犯了1957年頒布實施的《殺人罪法》第一款。你將如何申訴?有罪,還是無罪?」
一個停頓,也許時間並不長,但對薩拉來說似乎停頓到永遠了。哦,我的神吶,西蒙,拜託啊,你能聽得懂英文白話的,不是嗎?露西本該教過他如何應對,但跟許多首次被告上法庭的人一樣,西蒙被誇大其詞的法庭用語嚇得不知所措,對公開庭審兇殺案感到極度驚恐。
「無罪。」旁聽席傳來一聲嘆息,因為此前席上所有人都集體屏住了呼吸,等待西蒙的回答。薩拉轉過身去,微笑著鼓勵西蒙。
「很好,」書記員順當地介面。「坐下,西蒙。現在我們要選任陪審團成員。」
7位男性和5位女性被選為陪審員。這對西蒙來說,有些微的優勢,薩拉揣測著,看著他們宣誓,其中兩個年輕人留著和她兒子一樣的短髮,一個人還戴著耳環。但是有3個人穿西裝,打著領帶,如今這裝束可不尋常了。她注意觀察著女陪審員——兩個30歲以上,3個30歲以下——都全神貫注的盯著西蒙看,沒有一個眼光是友善的。
在美國的話,薩拉想道,露西和我會花數小時的時間與這些人面談,以檢驗他們的立場觀點是否適宜擔當本案陪審員,但在這裡,我只能靠運氣了。我不能無故對任何一個提出異議,而且對他們都一無所知,除非他們當中有人讀不出誓詞或者承認自己是賈斯敏的摯友,否則我就沒有提出異議的理由。
哦,好吧,正義是盲目的,就和庭外的正義女神像一樣。
菲爾·特納站起身,假髮和法袍都有些年頭了,他的樣子正是薩拉所畏懼的。那古舊的假髮戴得稍稍靠後、微偏,就像農民戴的平沿帽。他的法袍並不是平整張揚的樣子,而是顯得很舒適。他的臉稜角分明,讓人感到值得信賴。菲爾轉向陪審團,開始陳詞。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將要面臨的是一起謀殺案。所有的謀殺都是重罪,但這一起尤其可怕和兇殘,而我職責所在,不得不向你們展示一系列令人不快和反感的證據。對此我很抱歉,但卻無能為力。我的職責就是向你們證明這起謀殺案的兇手,就是你們眼前坐在被告席上的年輕人——西蒙·紐比。而我博學的同行紐比夫人正巧是西蒙的母親,她將替被告辯護。你們可能以為這情況非比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