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穆克基法官大人眉頭緊鎖,看著眼前兩位大律師。他辦公桌上放著薩拉的信,簡單陳述了她的立場:薩拉是被告的母親,西蒙要求她在庭審中做他的辯護律師,而且就她所知沒有任何具體的法規條文禁止這種情況。然而,這情況非同尋常,她希望在開庭前在法官辦公室協商此事。

就法官而言,穆克基法官算是很年輕的了。薩拉猜想他應該還不到50歲,比她年長10歲。他身材不高,略顯富態,印度裔,蓄有濃密的黑鬍子,銳利的眼光透過金絲眼鏡緊盯著薩拉。

「好吧,紐比夫人。」他略微一笑,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與黝黑的面孔形成鮮明的對比,或許想盡量讓薩拉放鬆下來。「你能否告訴我,這到底是誰的主意?你的,還是你兒子的?」

「我兒子的。我是反對這樣做的,但是……他態度很堅決。」

法官點點頭。「孩子們有時就是這樣。是這樣吧,特納先生?」

「確實是這樣,」菲爾·特納滿不在乎地回答。「不過,我的孩子太小,還沒到讓我進退兩難的地步,感謝上帝。」

「希望他們永遠別這樣,」法官順口說。

法官辦公室里的討論時常讓薩拉覺得自己已經漸漸跟不上議事日程的步調了,討論的話題不斷被某些男性世界觀重新定義,將她排斥在外。難道薩拉太敏感了,對彬彬有禮的風度反應過激了,或許這就是西克里伏特郊區所欠缺的公學作風吧?

薩拉仔細打量著這幾個人,對他們的想法和偏見了解得越多越好。無論事態如何演變,這些人將會影響她兒子的未來。如果薩拉的請求得到准許,就會在法庭上與他們交鋒。如果不能如願以償,她將坐在旁聽席上,眼睜睜地看著,但什麼也不能做。我不想那樣,她心想。開始時,薩拉不願意代理西蒙的案子,但自從有了這個想法以後,要為西蒙辯護的願望越來越強烈。她想要上庭,千方百計地為西蒙辯護。即使失敗,她至少也努力過了。

公訴律師菲爾·特納身材魁梧,是個率直的約克郡人,在北方法律界聲名顯赫,備受尊敬。雖然與薩拉一樣,他也是個初級大律師,但庭審經驗豐富,辦案成功率讓人望塵莫及。薩拉相信,率直、坦誠的態度是他享有盛名的部分原因。菲爾身上沒有那種驕狂虛飾的習氣,儘管曾就讀於聖彼得中學和牛津大學默頓學院,但他是農夫的兒子,說話還帶著約克郡口音,健壯的體格、破損的鼻子和笑呵呵的面容,很容易讓人想像到他開著拖拉機的樣子,想像他打橄欖球,與對方球員扭成一團的有趣場面,想像他呷著冒著泡沫的山姆史密斯牌扎啤的畫面。

總之,陪審員們都喜歡菲爾·特納,也信任他。因此,站在西蒙的立場上看,菲爾會是個最具殺傷力的公訴律師。

至於穆克基法官,薩拉尚不知他的底細。她從未參與過穆克基法官主持的庭審。薩拉曾向賽文德拉·博斯打聽他的情況,他只是說:「很正直的一個傢伙,非常聰明,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曾是劍橋大學板球隊戴藍色標誌的隊員。不過據說,他腦子裡少根筋,不知幽默為何物。」

薩拉苦笑著。「你覺得在我兒子因涉嫌強姦和謀殺而受審的時候,我會有心情開玩笑嗎,賽文?」

賽文德拉·博斯自封為薩拉的心理醫生,他認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可能不會,不會。但如果你慣常的俏皮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記住——對於絕妙的語句,這個穆克基反應很慢。」

「好,你說的很有參考價值,賽文,謝謝。祝我好運?」

「哦,當然,薩拉。我真心真意地祝你好運。」他們兩個長期保持著一種嬉笑打鬧的關係,而此時,賽文德拉竟破天荒地給薩拉一個溫馨的擁抱。

「你的貝琳達真走運,賽文。」

「誰說不是呢?我昨晚就這麼對她說過,結果她打了我一耳光。作為世界上富有學識的女人之一,請你告訴我,耳光是一種英國式的愛撫嗎?」

薩拉在辦公室里觀察著法官的時候,心中暗笑。記住,不要隨便開玩笑。不能隨心所欲抖機靈。這事非同小可,不可有絲毫疏忽。

「依我看,這涉及幾個問題,」法官開始了。「首先,從顯而易見的法律角度說,我像你一樣,紐比夫人,沒找到任何禁止律師為家人辯護的法規。選擇誰做自己的訴訟代理人是被告的權利。你贊同嗎,特納先生?」

「我同意,是這樣,」菲爾·特納說。「沒有法律禁止這種做法。」

「那就好。」法官倚靠辦公桌,手托著下巴。「紐比夫人,對你來說,這是首先需要注意的一點,而且可能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但是……」

薩拉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難道穆克基法官想到了什麼自己疏忽的地方。

「……還有其它方面需要考慮。最重要的是,以司法公正和你委託人的利益來衡量,這樣做是否明智?它可能有悖於上述兩個方面,理由並不難找。我現在能想到的就有幾點。缺乏客觀性,感情取代了理性,等等。你是否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紐比夫人?」

「我考慮過,大人,是的。正如我所說,我一開始就勸過我兒子——也就是我的委託人——這樣做不合適。但他堅決——非常堅決——不放棄選擇的權利。」

「這是法律賦予他的權利,我同意。但他要求你做訴訟代理人並不意味著你必須同意。你可以不接這個案子,這你很清楚。」

「我清楚,大人。但我現在希望……我的意思是,我願意接受這個案子。」

薩拉還記得在赫爾監獄那間屋裡,西蒙臉上露出的熱切渴求,以及答應以後,她心中奔涌而出的強烈保護欲。

法官點點頭。「很好。可我有兩項相互衝突的責任。一方面,我當然會維護你兒子享有的法定權利。另一方面,我必須向你申明,你有將個人感情摻進這個案子的可能,我只是說可能,我沒這方面的經驗——可能意味著,相比一個不受情感左右的辯護律師,你為委託人所提供的辯護會無意中有所遜色。如此一來,從正義的角度來講,你兒子就不會得到應有的公正審判。你考慮過這些嗎?」

「我考慮過,大人,」薩拉鄭重地說,沒有理會其中隱含的一絲羞辱,法官在暗示她作為母親不能勝任這項工作。「我向委託人申明了這一點,而他堅持認為——他堅信——情況將恰好相反。因為我非常重視這個案子,西蒙認為我能做得更好。」

「我明白。」穆克基法官默默地盯了她一會兒。薩拉想知道他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是同情,或僅僅是好奇——當眼前經過形形色色的人時,律師們都懷有的好奇心嗎?開庭以後,法庭上的每個人是否都會這樣看待她?薩拉感到不爭氣的眼淚快要溢出眼角了。

「我們只希望你兒子的判斷是對的,」法官終於開口了,「我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這麼信任我。但還有一點,就是陪審團的反應。一方面,他們可能同情你,從而同情你兒子。這是人的自然反應。另一方面,我覺得我不能不指出,他們的反應也可能截然相反。」

「能否具體些?」

「好,是這樣。如果你僅是受雇於人,辦一件別的案子,那麼陪審團可能會認為——這說起來有些自相矛盾,會認為你或多或少保持了一種旁觀者的態度。也就是說,不出意料地話,陪審團會認真考慮這個辯護律師所說的話。但你一個被告母親說的話,在陪審團心中就會大打折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們可能會想,哦,她是那孩子的母親,當然會那麼說啦?她不單純是以辯護律師的身份說話,而是作為那孩子的母親在為其辯解。」

薩拉有些猶豫,不知如何應對。她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正在這當口,菲爾·特納笑了起來。

「大人,我覺得,你把一般的陪審員想得太複雜了。要知道,他們對我們律師並沒有什麼太好的評價。特別是對辯護律師。公眾都把我們當成妓女,拿謊言換錢的妓女。至於說在這個案子里,有人會因為她是那孩子的母親才覺得她撒謊……」他緩緩地搖著頭。「依我看,兩者沒什麼區別。」

他朝著薩拉歉意地一笑。「不管怎麼說,人們都這麼看我。」

「也就是說不管我是不是他的母親,我都是個說謊的人?」薩拉厲聲回敬道。「謝謝你了,菲爾。」

菲爾顯得受到了傷害,但薩拉根本不在乎。激怒她的並不是菲爾說的話,而是那毫不掩飾的大男人口氣,顯得好像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一樣,這讓薩拉感到脊梁骨發涼。這個人的職責是把她兒子送到監獄裡關一輩子。如果菲爾在法庭上也以這種方式說話,肯定會博得所有人的信任。他們會覺得菲爾沒有理由撒謊。

然後他們會懷疑薩拉有沒有在撒謊。

薩拉顫慄著。法官說得對,陪審團會憎惡她,因為她是西蒙的母親。他們會想這個女人怎麼會把這個惡魔帶到這個世界。他們會可憐她,鄙視她,不會相信她說的任何話。

穆克基法官看著她。「你想過這個嗎,紐比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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