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薩拉跪在西蒙家廚房的地板上。她突然想到:西蒙說賈斯敏是自己割傷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廚房地板上可能還有她的血。即使只有一滴也行啊。

但地板出奇地乾淨。西蒙那麼邋遢,這怎麼可能?這時薩拉的手臂和身體的動作漸漸喚醒了她的記憶,她想起自己在警察搜查後是如何奮力洗刷地板的。當時的她被憤怒吞噬了,警察闖入兒子的房子讓她很憤怒,西蒙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亂也讓她很憤怒。所以薩拉當時像有強迫症一樣洗刷地板,為他清理一切。

薩拉感到一陣尷尬,隨即陷入絕望。即使這裡有能使西蒙得救的從賈思敏傷口中流出的血,也早被她清洗乾淨了。

她站起來撣撣衣服上的灰塵,突然呆住了。外面有聲音——不是來自街上,而是從很近的地方、好像是從後院那邊傳來的。是什麼聲音呢?腳步聲,開門聲?啊,不要啊。不會是加里吧,不會又是他吧!她無論如何為都不該一個人回到這裡啊。薩拉關掉廚房的燈,在黑暗中等待,同時眼睛適應四周的昏暗。她小心翼翼地偷窺院子里的情況。棚屋裡閃動的是手電筒發出的光嗎?

她往前傾,一不小心,碰掉了一隻杯子,在地板上摔碎了。

上帝啊,我怎麼這麼笨!一輛車開過,汽車引擎的聲音在聯排別墅四周的牆壁間迴響;在這個聲音之下,薩拉好像聽到了腳步聲,有人從院子走向街道。好了,滾吧,加里——如果是你的話,最好現在就走開,離我遠點……前門砰地一聲。

尖叫的衝動已經升到喉嚨口了,但薩拉強忍住,側耳傾聽,原地靜待。

門又砰地一聲。不,不是砰的聲響。她堅定地告訴自己,不是有人想把門撞開,是敲門聲。有人是這樣敲門的。沒錯,但這個加里也知道。我不會給他開門的。

「喂?有人嗎?我剛才看到燈光了。」

不是加里的聲音,除非他改變聲音了。薩拉走進前廳。「誰啊?」

「警察。來,把門打開。」

這次她聽出是誰了。薩拉鬆了一口氣,打開了門。「特里!你怎麼會在這裡?」

「讓我進去再說。除非你想讓全世界都聽到。」特里朝那個老頭點了點頭,老頭正在馬路對面透過自家窗戶看著他。薩拉做了個鬼臉,讓特里進來後關上了門。可悲的老傢伙,滾開。

「好了。還是那個問題。我聽到外面院子里有人,是你嗎?」

「是的。抱歉。我肯定讓你很緊張吧。特別是剛發生了那天晚上的事。」

「不用擔心。你知道,我很堅強的,」儘管嘴上這樣說,薩拉心裡一點都不這樣認同。「坐吧。」

特里在沙發上坐下,而薩拉坐在暖爐旁邊。然後是尷尬的冷場。「嗯?」

「我為什麼在這裡嗎?找證據唄。找找之前有沒有漏掉什麼。」

特里沒想到她會在這兒,不知道要說什麼。如今在他面前的正是他昔日傾慕的那個美麗女子,當時特里覺得薩拉是自己的朋友,並希望將來他們不僅僅只是朋友。但後來她在公開庭審上讓他難堪後,他又開始討厭薩拉,想用各種方式懲罰她。讓特里震驚的是,他的這個想法成真了。災難接二連三地降臨在她身上,好像上帝真的在報復她。

然而她沒有倒下,沒有悔意,沒有崩潰。可能有點緊張,有點疲憊,她的臉有淤青,面色暗黃。但她仍然挺直腰板,兩眼放光,露出曾讓他著迷的驕傲和自信。

「關於那個棚屋,還有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特里謹慎地開始說。

「比如?」薩拉挑起一邊眉毛,掩飾了罪惡感所帶來的悸動。特里知道她碰過那個蒙面頭套和那枚戒指了?

「比如你兒子知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你覺得呢?」

「他說不知道。我就信他了。」薩拉聳了聳肩,知道這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你什麼時候問他的?」

「今天早上。他……從監獄打電話給我。」該死!她已經被迫撒謊了,這個可憐人比記憶中的他聰明多了。為了清除指紋,她把戒指清理得太徹底了,但只要願意,警察隨時可以查監獄的電話記錄。

「他對蒙面頭套一無所知?」

「是的。」

「他認識加里嗎?」

「我真希望他不認識,但他認識。」她疲倦地搖搖頭,故意譏諷地笑了笑。「特里,你等你的孩子們長大點,再看看你會不會喜歡他們帶回家的每一個朋友。」

「他把加裡帶去你家了?」

「天吶,沒有!特里,拜託,你覺得我是怎麼了?瘋了嗎?」

特里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是從丘吉爾的懷疑那裡延伸來的,不是他自己想的。但薩拉到底告訴他多少真相呢?薩拉今天顯得防範心很重,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反應大概算是正常的吧。

兩個人再一次陷入沉默,他們各自都在琢磨著該說些什麼打破這種沉默。

「對你來說,這真不好受吧。」特里終於主動說話了。

「還用說嗎,」薩拉搶白道,隨之她聲音柔和了一些。「是的,特里,你說得沒錯,很不好受。每一天都會有像你一樣的人說我兒子謀殺、強姦或者做了其他殘暴的事,我不得不聽他們說。每一次都很不好受,而且我估計,情況還會更糟。」

還有許多人覺得你是罪有應得,特里心想。「我理解。恐怕你估計得沒錯。法醫在頭套里發現了頭髮。」

他停了下來,仔細觀察薩拉的反應。她沒有顯露出擔憂的神色。

「加里的頭髮,是吧?」

「顯然不是。顏色不一樣。」

「是什麼顏色?」她的聲音聽上去依舊正常,但特里覺得薩拉全身不自覺地一陣顫抖,事實也是如此。薩拉心想,不會是我的頭髮吧?我沒有戴過,但是拿過,我的頭髮可能掉進去了。噢,天吶。

「金色的。像是你兒子的。」

那就不是我的了。荒謬的是,薩拉瞬間感到如釋重負,但隨後而來的是一陣更加強烈的恐慌,她極力壓制住自己不要表現出來。她明白過來特里話里的意思了,像是你兒子的。薩拉的頭髮是黑色的,而西蒙頭髮的顏色就像他那無能的父親一樣是紅金色的。薩拉記得當年是多麼歡喜那頭髮,西蒙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薩拉就很喜歡給他梳頭;他長成小男孩後頭髮又長又卷;少年時西蒙則把頭髮剪得超短;現在西蒙是個成年人了,警探在強姦犯的蒙面頭套里發現了他的頭髮,起碼疑似是他的頭髮。

「你不能光憑顏色就認定是西蒙的。」她又恢複了往日的鬥志。

「不能,當然不能。已經送去DNA化驗了。」

「噢。」薩拉又瞬間呆住了。整個對話正在向錯誤的方向發展,她努力想要挽回一些主動權。「即使西蒙的確戴過這個頭套,他用它做過什麼呢?你不會以為他強姦了雪倫吧?」

「不是我,我沒有,」特里尷尬地說道。「但是……」

「但有人這樣說?你是這個意思嗎?」

「有……人議論。我必須提醒你,這些討論讓人不太愉快。」

「說吧。」薩拉冷酷地瞪著他。「我已經聽了這麼多了,我最好把剩下的也聽完。」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我來這沒打算說這些的,我沒想到……」

「你倒是說啊,特里。快說。」

「好吧。」特里站起來,一邊思考一邊踱到房間的另一頭。如果丘吉爾知道他來這兒,說了這番話,會跟他吵得天翻地覆的。但現在他不在乎丘吉爾。丘吉爾的推測是錯的,必須是錯的。特里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

「你看,我跟你說這個是很冒險的,你知道的。要不是……呃,算了。你問我是不是認為你兒子強姦了雪倫,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但那只是我的觀點,不代表每個人的想法。你想想,因為那些頭髮,現在我們對於強姦案又有一個和原來大相徑庭的推測。這不僅牽涉到雪倫,還牽涉到其它幾起強姦案。」

特里簡短解釋了丘吉爾為什麼認為是西蒙,而不是加里,強姦了雪倫,並且攻擊了卡倫·惠特克和海倫·斯特爾斯比。「……當然這還不確定,但他是往這個方向調查的。最後還有一個可能,就是西蒙也有可能謀殺了瑪利亞·克萊頓,對此我們目前還沒有證據。」

特里說前幾句時,薩拉想要打斷他,跟他爭辯,但他越說,薩拉越安靜了,覺得他的話像不停敲打的鎚子,把薩拉的身體釘在十字架上。僵坐在座位的邊緣,特里每解釋一個細節,薩拉都會微微顫抖。他說完時,又是一片安靜。她像石頭一樣坐著,在右邊唯一的一盞檯燈照亮她的臉。特里以為薩拉會哭,但她沒有。

「他覺得我兒子是連環殺手?」她的音調很高,略微發緊。

「只是一種推測,但他認為有證據可以支持這個推測。特別是那些頭髮。」

「頭髮?我的天吶。」薩拉把一隻手舉到臉上,然後慢慢地拂過頭髮。她拔下一根頭髮,拿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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