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你打算怎麼做?」丘吉爾問道。

「釋放他,長官。我們別無他法,沒得選擇。」

「但我們當場抓到他了!我親眼看到了——特蕾西也看到了,是不是?特蕾西?」

「是的,長官,我看到了。」

「接下來要怎樣……特倫斯,難道你連一個下午都沒法好好乾活、不徹底砸鍋的嗎?你這次又捅了什麼婁子?」

「我沒捅婁子,長官,是紐比夫人……」沮喪的特里將訊問薩拉的經過描述了一番。薩拉不想繼續談的時候特里並沒有善罷甘休,他花了整整半個小時遊說薩拉改變主意,但薩拉仍不為所動。特里就好像在跟一個電腦全息圖爭論一樣,它的外形長相、一舉一動都跟真人無異,但已經被設定了程序,毫無說服改變的可能。畢竟薩拉才是受害者,無論特里喜不喜歡,而且她的感受既合常理,又清楚明白。如果這意味著必須將加里無罪釋放,警方也只能照做。

「只能這樣了?」丘吉爾難以置信地問道。「即使我們親眼目睹了一切,而你也確定是他強姦了雪倫·吉爾伯特?」

「是的,長官,有95%的把握。如果頭套和衣服的法醫檢測有了結果,我們就能完全肯定,但都無關緊要了,證據發現得太遲了。」

丘吉爾跌坐在專案室角落裡的桌子上,背後的牆上是瑪利亞·克萊頓謀殺案的相關照片,已經掛了8個月了,仍未結案。他右手邊幾英寸的地方也掛著類似的相片拼圖,是關於卡倫·惠特克性侵案的。丘吉爾滿是挫敗感地捶著牆。「你覺得這兩個案子也是他乾的,特里,是不是?」

「是的,長官,他仍然有可能是克萊頓案的元兇,但跟惠特克案無關——DNA檢驗並不相符。」

「無論如何,你認為這個加里·哈克有可能殺了克萊頓,並且強姦了吉爾伯特,你將這些事告訴紐比了,是嗎?如果他已經犯過姦殺罪,就很有可能再犯案?你應該提到這一點了吧?」

「沒錯,我都告訴她了,但沒起到任何作用。」

「她究竟是怎樣的賤人啊?」丘吉爾嘟囔著。「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特蕾西·利瑟蘭插嘴到,「我認為她是一個十分果決專註的女性,長官,她承受著極大的壓力,但不會向任何人屈服。」特里一向以為特蕾西也跟自己一樣不喜歡他們的新上司,而她現在從未如此直白地表現出來。

丘吉爾翻著白眼說道,「多謝你的女權主義觀點啊,特蕾西。但那的確是我們昨晚親眼目睹的事——加里扇得她眼冒金星、不得不屈服,而現在她竟然不願意站出來反抗他。」

特蕾西固執地重複著薩拉所說的原因,就是幾個小時之前她和特里想要駁倒的那些原因。

丘吉爾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是,特蕾西,但有個東西叫作公眾利益,難道你忘了嗎?你知道的,就是要把殺人犯和強姦犯關起來這類的事情。難道律師們不應該盡一份力嗎?」

「律師們,長官?」特蕾西搖搖頭。

「不。」丘吉爾冷笑一聲,自問自答。「對他們來說,這全是一場遊戲,對吧?就是一場該死的遊戲。」

對薩拉和露西來講,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遊戲。她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在露西的辦公室里反覆討論薩拉不提起控訴的決定。令薩拉欣慰的是,露西似乎能夠理解她的決定。露西很擔心她的朋友還能承受多少苦難,是不是幾近崩潰了。

露西想,薩拉在過去的幾天當中已經受了很多苦了。她面色蒼白,下巴上有一條擦傷,一隻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看起來精疲力竭,這一點倒不令人吃驚。不僅她的親生兒子被控謀殺,而且她自己也差點慘遭強暴。不到一個月以前,女兒艾米麗離家出走,被懷疑遭到了謀殺,雪上加霜的是,她們又一次發現,薩拉的辯護讓一個犯罪分子逍遙法外了。

這當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會把一個正常人整得精神錯亂、幾近瘋癲,爬著到精神科醫師那裡進行創傷後遺症的諮詢。露西能為薩拉做的,不外乎是泡壺茶,說說話,以表同情。令她驚訝的是,這方法竟然很起作用。薩拉看起來還能正常說話和思考,舉起茶杯的時候既不大聲嚷嚷,也不會突然把杯子往牆上摔。這對事情的解決很有幫助,因為她們要討論重要問題,例如,該如何為西蒙辯護,如何理清他跟加里·哈克之間的關係。

薩拉閉上了眼,一段童年的回憶湧上心頭,小時候去布萊克浦的海邊玩,她和爸爸一起在岩石灘玩,發現了一隻小螃蟹在急匆匆地找石頭作掩護。薩拉不敢拾起那塊石頭,所以她爸爸幫她拾了起來。但石頭下面並不是那隻小螃蟹,而是一隻個頭大得多的螃蟹。這隻巨蟹的甲殼部分跟她的臉一樣寬,那鋸齒狀的鉗子狂怒地舉起,滴溜直轉的眼睛緊盯著她粉紅色的小腳趾頭,六隻駭人的蟹爪邁開步向她橫衝直撞,嚇得她驚叫連連……這回憶嚇得她薩拉打哆嗦,她瞥見露西在一張紙上亂塗,窗外,交通晚高峰已經開始。

「對不起,把你留到這麼晚,你肯定想回家了,」她說。

露西笑了,「現在回去幹嗎?出門也是堵車。不到7點,他們也不指望我回家。」

回憶里,薩拉往石頭旁邊挪了一步。「對於加里,我唯一後悔的就是,他是不是如特里所想,正是這些侵犯案件的元兇。」

露西掂量著這句話。「有證據指明不是他。」

「對,其中的一個案子不是他乾的。他們找到了惠特克案襲擊者的一根頭髮,DNA檢測結果排除了加里。」

「這不就得了,說明不是他。」

「他仍有可能殺了第一個受害者,那個妓女,瑪利亞·克萊頓。」

「可能,但是沒有證據。行了,薩拉,你知道的。他們之前想就那起案子起訴他的,但刑事起訴署駁回了起訴,他們當時無法證實是加里,現在也證實不了,有嫌疑的人太多了。」

「包括我兒子西蒙?」

這正是露西害怕聽見的話。她在回答之前仔細端詳著薩拉,想給出一個能夠令薩拉重拾信心的答案。

「要這麼說的話,那就包括你丈夫、我丈夫,還有任何沒有不在場證明的男人。好了,薩拉,懷疑和影射並不算真憑實據。」

但回憶中,薩拉將手放在石頭上,她打算掀翻石頭。「露西,問題是特里·貝特森始終認為這些襲擊案是同一個人乾的,就是《晚報》上說的蒙面殺人犯。只是他沒有證據,因為至少有一個案子,就是惠特克的那一起,肯定是別人乾的。所以他的推測是錯誤的。」

「所以啊,他錯了,是啊,」露西點點頭,「警察也不是第一次犯錯。」

「是的,露西,他錯以為罪犯是同一個人。」薩拉的話輕如耳語,「但萬一是兩個呢?」

「兩個?」露西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兩個人輪姦?」

「並不一定是輪姦,不是,但是……合夥犯案。你知道,也許是一個人這回犯案,另一個下回犯案。一個幫另一個把風之類的?」

並不是一隻巨蟹躲在石頭下,而是兩隻,全都舉著鉗子,全都長著她認得的臉!

「哦得了,薩拉!你真是胡思亂想。」

「是嗎?也許吧,我希望如此。但瞧瞧我們已經掌握的事實。我們知道——只要法醫檢驗能夠證實我們的推想——加里強姦了雪倫·吉爾伯特。我們也知道他聲稱當晚跟另一個人在一起,那個誰都找不到的肖恩……」

「我們證實了他的確存在,記得嗎?那是我們辯護的精彩之處。」

「是的。但即使我們相信這個肖恩的確存在,並不能說明當晚和加里在一起的人就是他啊,對不對?萬一是西蒙呢?」

「我們不清楚當晚究竟有沒有人跟他在一起,薩拉。」薩拉的這種反應是露西想極力壓制的,但她的想像好似脫韁野馬,任意馳騁起來。

「加里說過他的確和什麼人在一起,是吧?而且加里來到一個棚屋裡——西蒙的棚屋裡——去換衣服,處理掉蒙面頭套,然後回家了。如果西蒙沒告訴他的話,他怎麼會知道那個棚屋裡會有衣服可換?他又怎麼會知道那裡有個棚屋?」

韋爾·丘吉爾大步地走來走去,那樣子活像是特里以前的數學老師。「你看,到現在為止仍然有一個你們沒解釋清楚的問題。」他用一支鉛筆敲著牙齒。「那就是,究竟這女人的兒子和加里·哈克之間是什麼關係?特倫斯,我知道,你認為他強姦之後在那裡換衣服——但為什麼在那兒?那個男孩清楚加里的所作所為嗎?他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還是與加里是同謀?」

「反過來想呢,長官,」特蕾西建議道。「哈克與賈斯敏·赫斯特謀殺案完全無關嗎?或者他是那起兇案的幫凶?」

屋裡的人聽了這話都興奮起來,三個男人——丘吉爾,特里和哈瑞——全都渾身哆嗦,就好像有人從他們的墓地走過一樣。丘吉爾沖著特蕾西揮舞著鉛筆,極力讚揚她的想法,語氣透露著大男子主義。「並不是只長有一雙美腿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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