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薩拉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時,咖啡灑到了托盤裡。在回約克的途中,她順便去了一家路邊小餐廳。薩拉頹然坐在那裡,咂了一口那葯湯似的溫吞液體,然後厭惡地將它推到一邊。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雙手插進頭髮中,緊攥成拳頭,使勁兒扯著頭髮直到頭皮生疼。

她該怎麼辦?薩拉平時以為自己堅強果敢,能夠掌控全局,但現在卻做不到了。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她曾告訴自己,沒有證據證明西蒙有罪,但之後卻發現了這些證據。當薩拉拿著蒙面頭套和戒指質問西蒙時,就希望他能給出合理解釋,自證他的清白。但他沒有,不是嗎?他沒有給出確實的回答。西蒙說不知道這戒指是怎麼回事,而且提到頭套的時候,他還暴跳如雷。但讓薩拉真正感到痛心的是西蒙的眼神,他自始至終都躲躲閃閃,迴避薩拉的眼光,而且一開始他還假裝把蒙面頭套說成是玩笑,上帝啊!

如果西蒙是對方的證人,以這種惡劣的態度,薩拉一定會對他進行嚴厲抨擊。問題就出在這裡,薩拉絕望地想著。西蒙將會站到證人席,而這個東西就是證據。我真希望沒有找到這個頭套!

「這個座位沒人吧,親愛的?」

薩拉抬起頭,看到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低頭沖她笑著,手裡端著一盤全天供應的油炸早餐。這個小餐廳差不多都坐滿了人,她旁邊沒有任何空桌。

「哦,沒人。」

「太好啦。」男人坐下,把一份《太陽報》靠在番茄醬瓶子上,然後開始吃他的雙份雞蛋、炸麵包、香腸、培根還有豆子。薩拉不再看他,視線轉向窗外。

問題是薩拉不僅找到了它,而且還污染了它。現在戒指上全是她的指紋,不僅如此,儘管她認為從毛紡的蒙面頭套上提取指紋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這件東西最終要作為證物呈上法庭的話,她拿它去赫爾監獄的行為本身就會引起可怕的爭議。一想到那情景,薩拉就感到渾身冰涼。「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紐比夫人?你難道不知道,所有刑事證物都要由警方以恰當方式檢查?」「我這麼做是因為他是我兒子!」「你當時是打算把證物藏起來還是要破壞掉?」她閉上眼睛,打著冷戰。

「你沒事兒吧,親愛的?」那個男人從報紙上方盯著她,裝滿食物的叉子正要往嘴裡送。

「什麼?噢,沒事,謝謝。」

「我看著不像沒事。你臉色慘白,我以為你要昏過去了。」

「沒什麼,真的沒事。就是有點兒累,感覺很冷,沒別的。」薩拉又咂了一口咖啡,管它是什麼呢。

「這樣的天氣還感覺冷,你騎摩托車嗎?」他朝桌上的頭盔和長手套點了點頭,答案不言而喻。薩拉點點頭。

「但願我老婆也能穿得下摩托服。你穿著很合身。」

噢,上帝。現在別給我來這個,拜託。「非常感謝,我丈夫也這麼覺得。他是個拳擊手。」

薩拉給了他一絲隱笑,眼光停留在他襯衫下的啤酒肚上。

「哦,是吧。請原諒。」男人接著吃東西,而薩拉繼續咂著難喝的咖啡,凝視著停車場。即便鮑勃是個拳擊手,也一無用處,薩拉心中埋怨道。這都是他造成的,他居然向警察舉報自己的繼子。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但話說回來,我該如何處理這個頭套和戒指呢?

那枚戒指還戴在薩拉手上,她感覺它不是一般的重,好像是鉛做的一樣。那個裝在塑料袋裡的蒙面頭套就在她摩托車的掛籃里。你當時是打算把證物藏起來或者用某種手段把它破壞掉嗎?是的,薩拉想著,是的。但願我從未找到它,但願它根本就不存在。

薩拉拿起頭盔和長手套,朝門外走去,經過那個男人身邊時,他正用麵包皮刮著盤子里的醬汁。薩拉感覺有些怪異,身體發飄,神思恍惚,但她心意已決。她走向摩托車,打開掛籃,拿出塑料袋往裡看,頭套還在。薩拉覺得頭套上的眼孔似乎詭異地朝她眨著眼。她摘下戒指,丟進塑料袋裡,手上頓覺輕鬆了許多。薩拉用一隻手指輕輕盪著塑料袋,穿過停車場,走向小餐廳門口的大垃圾桶。那個垃圾桶上方開了個槽,像個郵筒。她把塑料袋從槽里塞進了垃圾桶。

然後,她長吁一口氣,轉身離去,感覺臉上的笑容扭曲了。薩拉朝摩托車那邊走了幾步之後,猶豫起來,眼淚嘩嘩地就流了下來。

眼淚來得很突然,她無法抑制。薩拉從未這樣哭過,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倚在摩托車的橫杆上,劇烈地抽泣著,感覺快要嘔吐了。眼淚像沙漠上暴漲的洪水一樣淹沒了她,隨著洪水陡漲,記憶的閘門大開,奔湧出來。西蒙趟在她懷裡吃著奶;凱文告訴她父母他要娶她;凱文走了,她用淤青的胳膊抱著小西蒙;她與鮑勃的初吻,如此溫柔,與凱文的吻如此不同;她在兒童遊戲圍欄里學習,而蹣跚學步的西蒙在圍欄外到處搞破壞;她背著艾米麗,鮑勃則笨拙地跟西蒙踢足球;她打開考試成績單——通過了普通中等教育證書普通水平考試、高級水平考試,然後拿到了學位;當她戴著假髮套、穿著律師袍,走進法庭,為平生第一宗案子辯護時,她深感自豪;西蒙與鮑勃吵架,兩人漲紅了臉對峙著,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散落著碎紙片,那是西蒙的成績單;一星期前艾米麗失蹤,她的房間空蕩蕩的,床上放著泰迪熊,桌上的書還打開著;賈斯敏躺在太平間的水泥台上,面孔蒼白淤青,凝脂般的皮膚上扎著一根細樹枝;今天早晨在監獄裡,西蒙顯得很恐慌,老是迴避她的問題;大概4歲的時候,西蒙曾用棍子打艾米麗的頭,把她的額頭打傷了,縫了幾針;她曾看到一個法官滿臉鄙夷地判決一名事務律師入獄,因為這名律師與他的委託人合謀毀滅毒品案的證據。

然後,眼前閃現的紛亂畫面消失了,眼淚也停止流淌,真是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薩拉抓住摩托車的橫杆,感到全身直打冷戰,但至少可以再次站直了。她感覺有隻手拍著她的肩膀。

「需要幫忙嗎,親愛的?」

薩拉轉身,是餐廳里的那個男人。他身形龐大,肌肉鬆弛,此時的薩拉經過眼淚的洗滌,頭腦清醒了許多,從他和善的圓臉上察覺不出絲毫的惡意或者危險。

「我恰好看到你剛才在哭。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薩拉鬆開橫杆,身體搖晃著。他雙手抓住薩拉的肩膀,像是怕她散了架。「嘿,別著急,慢慢來。」

「好的。就這樣扶我一會兒,好嗎?」薩拉顯得很虛弱,淡淡地朝他一笑,抓住他的胳膊穩住自己。「這太難為情了,其實我是……我也說不清為什麼。」

「你想進去坐坐嗎?去喝杯茶?」

「不,沒事……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確實要麻煩你幫個忙。」

「沒問題,親愛的。告訴我做什麼,我肯定幫你。」

「在那兒。」薩拉打起精神,開始慢慢地走向垃圾桶。他攬著薩拉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從這個十足的陌生人身上,薩拉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和精神上的安慰。

「我剛才在這裡扔了一個東西,裝在一個塑料袋裡。」

「沒錯。我從窗戶那裡看見你扔了。」

「是嗎?不過,我不該扔的。裡面裝著一些讓我沒法兒忘記的東西……私人物品……一枚戒指和其它東西……我不該就這麼扔掉它們。」

「你想拿回來?那我幫你拿。」他伸手進去,不過他胳膊太粗,被卡住了,不能再往桶里伸。薩拉也試著伸手進去,雖然沒被卡住,但夠不著。

「這東西被鎖上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拿鑰匙。你沒事了吧?」

「嗯。謝謝。我沒事了。」他走之後,薩拉心想:這太可笑了。這事我自己能做,不需要別人幫忙。但這男人很熱心,而且事實上,剛才薩拉已經儘力在靠自己站住,表現得足夠客氣了。

那個男人回來了,跟他一塊來的是個臉上長滿雀斑的年輕人,年輕人手裡拿著把鑰匙。薩拉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危險的時刻,大家都已經注意到我了。當那個小夥子打開蓋之後,薩拉搶在小夥子之前抓到那個袋子,並從裡面拿出戒指。

「就是它。這是我母親的。真不知道我剛才是怎麼想的。」

「沒法兒忘的東西,是吧?」

「是的。你們倆真好,非常感謝你們。」

「現在可以去喝杯茶了嗎?」

「不了。真的,謝謝。」薩拉抓著那男人的手,使勁握了一下。「你真好,不過我最好還是趕緊回家,回到家我就沒事了。」說完,她就走了。

「你確定有力氣騎摩托回去?」

「對。沒問題的,我習慣了。」這話是要讓別人放心,也是她在自我鼓勵。薩拉心想:我必須要做到,不能再丟人現眼了。她能感覺到他們一直注視著自己,看著她把那個袋子放進掛籃,打開鎖,騎上車並戴上頭盔。

「那好,回家後叫你那個拳擊手丈夫給你泡茶吧!」那個人朝她大喊。

薩拉微笑著,揮手致謝。「我會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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