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曾去過赫爾監獄很多次,但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黑色嵌釘的大門顯得比以往更加高大;走廊看上去更臟,迴響更加刺耳;噓聲和挑逗的口哨聲聽起來更加瘮人。她得跟其他來探監的母親們一起排隊,把提包交給一個傲慢的獄警檢查。
薩拉是和鮑勃一起來的,這讓一切變得更糟。當他們一大群人穿過監獄的院子時,鮑勃被突然從牢房窗口扔出來的糞便包嚇得直哆嗦,在其他探監者前面縮頭縮腦。
西蒙坐在他們對面,低頭對著桌子,滿臉羞恥。
「你們還是來了。」
「我們當然要來,西蒙,」薩拉說。「一被批准立馬就來了。」
「他也是?」西蒙朝鮑勃點點頭。
「我也是。」鮑勃應聲道。
有一陣子他們誰都沒有說話。西蒙仍然緊張地盯著桌子,鮑勃冷冷地看著他的繼子,彷彿對方是個受逼迫的少年犯,最後西蒙開口了。
「你跟那個事務律師談過了?」
「露西?是的,我跟她談過了,西蒙。事情……看上去並不樂觀。」
「不樂觀?他們認為我殺了她,媽!」
「是你乾的嗎,西蒙?」鮑勃的聲音冷酷無情,就像是一記耳光。
「什麼?」
「是你殺了賈斯敏·赫斯特嗎?」
西蒙開始搖頭,起初很緩慢,隨後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不是!」
「也沒有強姦她?」
「沒有,我根本就沒有!」西蒙猛地站起身,他壓過桌子直逼鮑勃的臉。「你怎麼敢跑到這兒來問我這個?你要是不信我就別來,這裡不歡迎你!」
人們都扭頭看過來,鄰桌的女孩嗤笑一聲,獄警抱起了雙臂。
「你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西蒙,」鮑勃繼續說道,「你打了她,有人看到了。」
「你誰啊,是警察嗎?閉嘴吧你!」
「我需要了解實情,西蒙。我們都得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
薩拉心裡想,鮑勃要挨揍了,這是自找麻煩;但西蒙只是把臉更逼近自己的繼父,說道:「我沒做過,明白嗎?現在你了解了。你要是不信就滾蛋。」
現在每個人都朝這邊看來。在探監室中,繼子大聲辱罵自己的繼父。帶著深深的悲哀,薩拉說話了,「西蒙,沒事的。坐下吧,拜託你。」
有那麼一瞬間西蒙只是盯著薩拉,似乎在掂量著她究竟算哪棵蔥,要不要朝她吐口水,隨後他的狂怒熄滅了,坐了下來,用手揪著頭髮,「我沒做過,媽,無論他怎麼想,無論任何人……」
「沒關係,西蒙,我相信你。」
「……我是說,我甚至都不知道賈斯敏是在哪裡出的事,所以……你相信我?」
「是。」
「嗯,很好,至少你們倆當中有一個信我。」西蒙越過桌子去握薩拉的手,她感受到了西蒙指尖的緊張,於是緊緊握住,希望給他安慰,然後西蒙轉向鮑勃。
「那你呢?」
「我不知道,西蒙,我想要……」
「哦是啊,你想要相信我,」西蒙哂笑。「但你辦不到,是吧?你想要相信自己的繼子不是個骯髒的殺人犯,強姦了女朋友之後還割斷了她的喉嚨,但你沒辦法完全肯定,所以你情願先想一想,看看這星期的《衛報》上是怎麼說的,對吧?之後你大概就能告訴我你怎麼想的了!」
「西蒙,別說了!」薩拉緊握著他的手,一部分是為了安慰西蒙,但更主要的是擔心他會掐住鮑勃的喉嚨。她根本就不該帶鮑勃來,他只會激怒西蒙,而且鮑勃還沒完沒了地刨根問底。
「你儘管冷笑,西蒙,但那個女孩是被先奸後殺的,而你承認和她發生了性關係。」
「是,沒錯,我是這麼說的,但這並不能表示我強姦了她!」
「警察在你的運動鞋上發現了她的血跡。」
「那不是她的血,告訴你說吧,那很可能不是我的鞋!」
「哦,得了吧,西蒙,別把警察當傻瓜!」
西蒙聳了聳肩,「這麼說你認為是我做的了,對吧?證據確鑿?」
鮑勃難過地搖搖頭。「除了這樣,這事情放在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身上,還能怎麼想?」
「哼,你錯了,就這樣!我沒殺她,就是這麼回事!不是我乾的!」
有一陣子他們誰都沒說話。西蒙的怒氣有一絲平息,他說:「我愛那個女孩。你不會明白的,因為你討厭賈斯敏,你們倆都是!」
「我並不討厭她,西蒙,」薩拉說。
「不,你就是討厭她!你把她逼走了!她對你來說不夠有文化,是吧?」西蒙突然抽回雙手,淚水湧上薩拉的眼睛。
「這件事我們都很難接受,西蒙,」鮑勃說,「要知道,你母親甚至還去辨認了賈斯敏的屍體。」
西蒙驚呆了。「你去了?媽?辨認賈斯敏的屍體?」
薩拉點點頭,「就在停屍間。」
「但是……為什麼你去了?」
「警察以為死的是艾米麗。」薩拉簡要地解釋了那糟糕的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說到艾米麗去參加抗議活動時把自己的外套給了賈斯敏。「西蒙,你見賈斯敏的時候,她當時肯定穿著那件外套。」
「可能吧,我沒注意。」西蒙又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手,又是一陣沉默,這在喧鬧擁擠的探監室里顯得格格不入。「她看起來怎樣?」他終於問出口。「賈斯敏,你看到她的時候?」
我該怎麼回答呢,薩拉躊躇了一下。這太難了,回想起去停屍間,薩拉能記起的只有恐懼,以及之後排山倒海而來的解脫感。重要的是屍體是誰,屍體的模樣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只看到了她的臉,很蒼白,我記得,臉頰上有擦傷,還有……皮膚上有樹杈的劃痕,眼睛是閉著的,賈斯敏的確是……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西蒙。」
「哦,我知道,漂亮得都他媽不安全了。」西蒙狠狠地用手背擦去眼淚。「我還打了她。天哪!我怎麼知道再也見不到賈斯敏了!」
「你打賈斯敏的時候弄破她的臉了嗎?」鮑勃插口說,但這次是以一種安撫的口吻。
「哦,得了吧,你在說什麼呢?只是扇了一個耳光,為什麼……?」
「我覺得她的血可能就是這樣沾到你的運動鞋上的。」
「不。上帝,你為什麼要拿這個折磨我?鞋子上怎麼沾到血之類的!我他媽的不知道,這就是實話!」
「我只想幫忙……」
「哼,免了。我不想看到你,回家去吧!」
薩拉又隔著桌子握住了兒子的雙手。「別放棄,西蒙。我相信你,我是你的母親。」但母親的話並不算數,薩拉讀懂了西蒙眼神中的意思。
「是啊,也就你相信我,對吧?其他的混蛋們——鮑勃,警察……」
「我也會說服他們的,直到被判有罪之前,你都是清白的,記住這一點。」
「那不過是律師的說辭,媽。他們可不那麼想。」
「我就是個律師,記得嗎?那是實話,律師的工作就是要確保這一點的落實。」
「好吧,老天保佑你的話是對的,因為在我看來不是那麼回事。而且那個律師,那個叫露西的女人,她可真不咋地,是不是?」
「她是個很厲害的事務律師,西蒙,她也會為你拼盡全力。」
「那我為什麼還被關在這裡?一整天什麼都做不了,連個活動的地兒都沒有。」
「因為這是一個很嚴重的指控,西蒙,被控謀殺是無法被保釋的。」
「我有可能一輩子都出不去了,是不是?」
「如果他們證明不了你有罪,你就沒事了,西蒙。只要你沒犯罪,他們也沒辦法冤枉你。」
薩拉一邊說著話,一邊察覺到周圍的人都紛紛站起來了,一名獄警徑直向他們這邊走來。
「才不是這樣,媽——無辜的人也會被扔進監獄,你跟我說過的!」
獄警把手放在西蒙肩頭。「時間到了,小夥子。」
西蒙站起來的時候仍然盯著母親,薩拉對他說:「這次肯定不會,西蒙。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駕車回約克的一路上,薩拉都在為剛才說出的那句話而後悔。承諾太大,薩拉有可能會食言。她本希望給西蒙一些盼頭,但究竟哪兒還有盼頭呢?證據看起來十分確鑿。西蒙是賈斯敏生前見過的最後一人,而且還和她做了愛,吵了架,打了她,隨後西蒙又跑到斯卡伯勒去了。如果他運動鞋和切麵包刀上的血跡也被驗明是賈斯敏的血,西蒙肯定會被定罪。
但我不相信。不能相信。
不相信。不能相信。不相信。不能相信。
到底是不會還是不能呢,鮑勃開著沃爾沃沿著上下起伏的路返回約克的時候,薩拉都在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真的相信西蒙是無辜的,還是因為他是我兒子,所以我希望他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