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在薩拉返回辦公室的同時,特里·貝特森和偵緝警員哈瑞·伊斯比正駕車開往約克郡的南部,調查前天那裡上報的襲擊事件。在橫跨A64號公路的一座橋上,哈瑞停下車,兩人凝視著半英里外泥濘不堪、滿目瘡痍的建築工地。挖掘機像巨型昆蟲一樣在泥濘中辛苦勞作,與此同時,落錘式破碎機正在拆毀一座廢棄的醫院。

「長官,這裡看起來變化很大啊!」哈瑞的話打破了兩人之間壓抑許久的沉默。

他指了指挖掘機後方的一片樹林。2米多高的鐵絲柵欄將工地與四周的樹林隔開,還有保安和看門狗巡邏警戒。野花和碎紙屑灑滿了鐵絲柵欄,一面白色橫幅飄蕩在兩棵大樹間,上面寫著「保護鄉村,留住樹林,請到市區去購物」。枝繁葉茂的樹頂上,環保戰士居住的樹屋和空中通道交織成網。

老婦產醫院周圍的林地有種公園的感覺,現在正重新規劃,要建成為城郊名牌購物城。樹木早在維多利亞時代就種下了,好不容易長到壯年,獲得成熟的美感,又成為二十世紀末發展規劃的眼中釘,要為泛光燈、停車場和高端名牌店讓位。名牌店的美學,是「包裝、購買、用舊」和「年復一年替換以更新更潮的同類品」。這些樹木大而無用,又怎能比得上?畢竟樹不長錢,其自然美學恆常得叫人發悶——春去秋來都一個樣。

然而毀林建樓的消息不脛而走,傳到環保鬥士耳中。這些人向來對所謂品位、市場和時尚深惡痛絕。他們終年棲身於鄉間的樹籬、岩洞、棚屋和破舊的拖車中;他們的行動迅速隱秘、幹勁十足、堅定果斷;他們與經濟發展格格不入,是一群反對開發商的死硬分子,他們甘願被全球資本主義的爪牙弄得傷痕纍纍,即使成為這場運動的殉道者也在所不惜。為了規避由此引發的流血事件,警方採取了積極的行動,用和平方式遣散抗議者。攤上這樣的差事,就算是做警察局長,特里也不會太興奮。

「一群蠢貨!」哈瑞·伊斯比鄙夷地說道,「開發這個地方會帶來成千上萬個就業崗位。」他繼續駕車前行,穿過建築工人和保安居住的活動房屋,而特里則厭惡地注視著這一切。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能將購物中心建在城裡,」他若有所思地說道。「等著瞧吧,年輕人,6個月後,這裡會是一大片停車場,而市中心的數十家店鋪將要關門大吉了。不久整個城市都會凋敝蕭條,犯罪猖獗。」

「那時我們就有得忙了。」哈瑞意味深長地說,眼睛看著前方,尋找著農場入口。「你的口氣聽起來像那些環保鬥士,長官。」

「你聽起來倒像出租司機」,特里惡聲惡氣地說。「只管開你的車吧,警員!」

「是的,長官。」

特里話音剛落便有些後悔,但沒有試圖補救。他意識到,類似的情況頻頻發生,自己己越來越像他認識的那些壞警察一樣暴躁易怒。他的性格彷彿在改變,這引來了同事不少揶揄挖苦,當他試圖補救時,事情只會變得更糟。人們似乎迫不及待地向他施捨同情。「對你妻子的遭遇,我感到十分抱歉……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出來喝一杯……你妻子的不幸遭遇……」

回顧兩年以前,竟恍如隔世。那時特里似乎事事順心,他工作勤奮、事業成功、充滿雄心壯志,很受同事歡迎。特里打算在吉姆·卡特退休後,接替他偵緝總督察的職位。他相信,大多數同事也會對此表示支持。

然而一夜之間,一切化為泡影。兩個15歲男孩偷了一輛捷豹車,以每小時80英里的速度疾馳,迎面撞向他妻子駕駛的雷諾克萊奧車。將瑪麗的屍體從汽車殘骸中分離出來就用了整整4個小時,這一幕在特里的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

整整兩周,特里都沉浸在絕望中無法自拔。他的姐姐趕來照顧他和兩個女兒。警察聯合會的顧問勸導他說,悲傷是人之常情,男人哭泣並不是一種罪過。但特里哭過之後並沒有多大效果,徒留痛苦和恐懼。他常在晚上喝下大半瓶威士忌,第二天再將剩下的酒全部喝光,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他都不記得了。但是當他發現他姐姐嚇得不敢說話,孩子們也面有懼色時,他才徹底清醒。特里在葬禮上仍然頭痛欲裂,內心羞愧難當。儀式結束後,他平靜地和兩個年幼的女兒坐在一起,談論著將來的生活。

孩子們想知道誰會來照顧她們,他說當然是他。當特里打算辭去警局的工作時,他意外發現孩子們對他的這個念頭感到害怕;也許因為他自己也被嚇壞了。他對其它工作一竅不通,也從沒想過另謀職業。他的姐姐和顧問建議他聘用保姆。於是,一位來自挪威的年輕保姆特魯德進入了他們的生活。

特魯德開朗活潑,樂於助人,討人喜歡,孩子們很快就離不開她了。自打她用蹩腳的英語對特里表示同情之後,就很少再提及孩子們的母親,之後便熱情百倍地投入到英國的日常生活之中。她做飯時雖然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但廚藝卻很精湛,她做的華夫餅、肉丸和米粥都是他們從未吃過的美食。她知足常樂、要求不高,更為重要的是,她是真心喜歡孩子,而且也沒有理由為特里妻子的不幸過分悲傷。她來後的兩天,孩子又重新回到學校上課,一周後,特里又開始正常上班,一家人的生活算是步入正軌了。

但特里的雄心壯志和專註度都一去不復還了。他將瑪麗的照片擺在辦公桌上,經常發現自己靜靜地盯著那張照片,一看就是半小時。他只好將照片放到抽屜中,只在獨處時,才偶爾拿出來瞧瞧。在他心中,她不曾離去。而工作,彷彿成了無關緊要的事,一旦做完即刻就被拋諸腦後。

他重新開始跑步。特里發現,運動可以使自己身心平靜下來。他曾經是位很有實力的800米跑將,不過沒有優秀到可以參加頂級賽事的地步。每到夜晚,特里就摟著兩個女兒,為她們講睡前故事,就像她們幼時那樣。夜晚是她們最需要父親陪伴的時候,她們談論著母親,回憶她在世時的美好時光。有時他們三人有時會一起為瑪麗祈禱,只是白日來臨,生活又得繼續。

特里漸漸能集中精力工作,但他放棄了任何升遷的念頭。他努力安排時間,像一般父母那樣在周末和孩子放學後陪伴她們。儘管這樣的生活安排無益於他的事業,但卻是同事能給予他最實際的幫助了。他不動聲色地從警務一線隱退,只忙於辦公室事務和例行問詢工作。偵緝總督察卡特退休了。得到了偵緝總督察一職的是精明老道的南方人韋爾·丘吉爾,而不是特里。不過那段時間的特里感情麻木,對此無動於衷,也毫不在意。

隨著時間的流逝,孩子們開始失去以往對母親的哀慟,幼小健康的生命往往如此。當特里看到她們像其他孩子那樣嬉笑玩耍時,一絲怨恨就湧上心頭。瑪麗不在了,她們怎能如此開心?但她們的確是快樂的,畢竟她們還是小孩子。於是特里滿懷感激地看著她們,從她們身上汲取醫治創傷的力量。孩子們重新融入昔日的朋友圈,有時特里回到家中,發現滿屋的孩子將保姆圍在中間,吵吵鬧鬧,無比歡樂。這種場景往往讓他振作起來,重拾承擔艱巨審訊工作的信心。

就這樣過了兩年。生活依舊繼續,但他已不復往昔,工作時敷衍了事,不時犯錯,丟三落四,為了陪孩子還拒絕加班。最糟糕的是,特里會無緣無故對人亂髮脾氣,就像他剛剛對待哈瑞·伊斯比那樣。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他能夠停止對瑪麗的思念,不會恍惚間突然看見她的面龐,不再憶起她躺在自己身邊的感覺,不再回想起他們翩翩起舞時,她嬌小的背部在他掌中溫軟的觸感……「我們到了,長官,前面就是『岸邊家庭農場』。」哈瑞·伊斯比說道,將車駛上一條通往農場的小路。

薩拉在辦公室奮鬥了3個小時。當她離開時,已經為明天的法庭盤問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她設計的問題,大部分都是基於起訴文件中的書面證據和加里供詞的邏輯推導,以此預測雪倫·吉爾伯特可能會作出的反應,但餘下的全憑直覺,以及今天下午對雪倫性格的揣摩。

薩拉在本案中有一定優勢,因為她過去的生活與雪倫的處境有幾分相似,所以也能理解雪倫盛氣凌人、忿忿不平的態度。教師和醫生對這樣的女人總擺出一副屈尊降貴的樣子,男朋友和丈夫欺騙她們的感情,僱主剋扣她們的工錢,社會保險部支付保險時也缺斤短兩,薩拉對她們的種種遭遇感同身受。她能感覺到雪倫今日在法庭上表現出的過分自信只是表面現象,其實在她內心深處,隱含著莫名的恐懼,害怕警察和律師會再次出賣她,就像當局一貫的做法那樣。

薩拉打算利用雪倫心中的這種恐懼。

但薩拉又有些心軟,她對雪倫滿懷同情,不單單是因為強姦,遭遇強姦固然值得同情,但雪倫的生活境遇是薩拉心軟的主要原因。薩拉差點淪落成雪倫那樣的女人,但她拒絕那樣的命運,也正因為如此,薩拉十分鄙視雪倫的為人。選擇向命運抗爭的薩拉從不相信運氣、天賦或社會不公,她堅信,只要努力工作,終會獲得成功,她一直以來就是這樣做的。

其他律師、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