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十七節

瀧澤正被新誠會追殺,他十分在意這點。昨天瀧澤看上去充滿自信,只有一個可能性,他還不知道自己被追殺了。

用手帕包住門把,將門打開。隔壁的房間門開了,一個中年女人正探頭張望,見到來人,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關上了房門。

秋生選擇了樓梯,他不能跑起來,也不能表現出慌張的神色。於是,他用比平時還要緩慢的速度走出了公寓。衣角沾了些許血跡,但他不能脫掉——腰間的黑星顯得格外沉重。他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回到四谷的公寓里換了身衣服,打開電視觀看新聞,上面滿是政治家貪污的報道。

拿起話筒——撥給劉健一。

「你好?」

睏倦而煩躁的聲音。

「瀧澤被新誠會追殺了。你早就知道吧?」

「知道什麼?」

睏倦而煩躁的聲音沒變。彷彿知道了一切——或許他真的知道一切。

「別裝傻,你肯定明知如此才把瀧澤公寓的地址告訴我的。」

「你冷靜點,秋生。做那種事情,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瀧澤的公寓被黑幫的人控制了。房間里躺著瀧澤女人的屍體,是被他們輪姦後殺死的。」

「那關我什麼事,你發什麼瘋呢。」

「你故意把我引到黑幫控制的地方,難道是想借他人之手殺我嗎?」

一陣乾笑。

「新誠會嗎……尾崎不會幹那種事情,應該是伊藤在自作主張。」

「伊藤不過是個小嘍啰,身邊沒幾個手下,怎麼可能幹得掉你。如果我想弄死你,肯定會用更有效的方法。這是我一貫的做法。」

「這我知道。」

他感到混亂。劉健一確實知道新誠會在追殺瀧澤一事,只是他不明白,劉健一為什麼要把自己引到新誠會那幫人面前。他肯定有所企圖,不會有錯。可是,他還是毫無頭緒。

「瀧澤做了什麼?」

他試著引劉健一上鉤。

「你不是聽伊藤說過了嗎?」

沒有成功,但秋生還是不依不饒。

「還沒來得及問問題就把他殺了。告訴我,瀧澤是怎麼跟新誠會鬧矛盾的?」

「他搶了新誠會的冰毒。」

「那傢伙是個癮君子?」

「倒是沒聽說過。」

「至少他現在是個癮君子,我看他跟小姐說話時的表情有問題。」

「原來如此。」

他似乎看到了劉健一意味深長的微笑。

「瀧澤到底在哪裡?」

「他昨晚好像跟崔虎在一起,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崔虎?」心跳猛然加快,瀧澤很可能跟北京那幫人說了什麼,「北京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內訌而已,跟你那個女人沒關係,放心吧。」

他無法安心。女人被姦殺的男人,完全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他很想儘快抓到瀧澤。

「我去哪兒能找到他?」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你為什麼不去盯著新誠會呢?他們現在正掘地三尺搜尋瀧澤,只要跟著他們,你肯定能碰到他。」

「沒有時間了。」

「那你就在歌舞伎町和大久保一帶轉轉吧,注意找一個叫蔡子明的男人。」

「那是誰?」

「崔虎那兒的小混混,現在負責給瀧澤跑腿。你找到他肯定能問出點東西來。」

空氣里飄蕩著血腥味,新誠會的成員在到處奔走,北京的流氓們人心惶惶——整個歌舞伎町都充滿了殺氣。

秋生在中國人聚集的場所四處尋找。飯店、茶館、柏青哥。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提起蔡子明的名字,人們有所反應,但都不知道他的具體位置。他漸漸增加了問題,「人戰」和謝圓。他只是隨意一問,不料很快就有大魚上鉤了。

「對了,你說的那個蔡子明好像也在到處打聽謝圓這個人呢。」

一個在柏青哥使用偽造儲值卡的男人告訴他。他不禁感到胃部一陣收縮。不止是瀧澤,連蔡子明也知道了家麗和謝圓的關係——至少他正在打探。

「他是怎麼打聽的?」

「我哪兒記得這麼多啊。」

「拜託了,你再想想——」

「郭先生。」

背後傳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那是一個陌生男子。

「楊老爺叫你。」

男人說。

「你放著正事不幹,跑去幹什麼了?」

楊偉民隱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動了一動。香菜和五香粉的氣味,這是位於歌舞伎町正中間的台灣家常菜館。現在正值飯點,客人卻只有秋生和楊偉民二人。

「我知道我做錯事了,可是老爺……」

楊偉民用湯匙敲了敲飯碗。

「我給你說說那個女人的故事吧。她出生於上海,父親是當地的一個小官……他就是個混賬玩意,只知道從窮人那裡剝削錢財。局勢緊張那段時間,他把一個無辜的鄰居給出賣了,換得自己的安全。」

楊偉民的台灣話里沒有停滯。

「老爺,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且聽我說完。因此,那女人的童年還是比較幸福的,她家裡雖然不富裕,但卻有張好臉蛋。儘管如此,她還是繼承了那個渾蛋父親的血。女人本來有個哥哥,她哥哥很爭氣,考到北京的大學去學經濟了。女人十六歲的時候,就離家到北京投靠哥哥去了。如今的上海雖然富得流油,但當時只有進京才有獲得更大成功的可能性。可惜好景不長,女人的哥哥犯了事,躲到一個朋友家裡。女人偶爾會偷偷跑去看哥哥,順便給他們帶點吃的。可是,有一天,警察找到了那個女人。」

「老爺,你是在說樂小姐嗎?」

「警察向女人提出了一個交易。」楊偉民無視秋生的問題繼續說道:「只要透露她哥哥的藏身之處,就批准她到任何一個西方國家去,女人接受了交易。不是為國盡忠,也不是為了錢財。僅僅是因為她想出國,那女人就這樣把自己的親哥哥出賣了。女人後來選擇了我們所在的這個國家,一年後,她就得到了離開大陸的許可。到這裡不久,她就開始賣身。因為想在外國隨心所欲地生活,必須要有錢。不僅如此,那女人最後還把自己的同胞也當成了撈錢的工具。」

楊偉民停下來,用湯匙舀了一勺湯,慢慢喝了一口。

「就是個賤女人。」

他突然又冒出一句。

秋生毫無感想。要說賤,楊偉民也是一樣。連秋生也一樣。所有人都是以同胞為食,才得以存活下來的。

他只有一點十分在意。那個叫瀧澤的男人跟家麗說話時曾經提到過「人戰」的謝圓——家麗哥哥的朋友。他們是大學同學,又一起犯了事——謝圓不就是家麗哥哥的好兄弟嗎?把親哥哥賣給警察的妹妹,會與哥哥的好兄弟一同敘舊嗎?

家麗的弱點——一定就隱藏在其中。

「老爺,你說了這麼多,我該從中得到什麼教訓呢?」

「專心工作,別被無聊的慾望所左右。」

「自從老爺你救了我,我就沒想要過什麼東西,要能只是活著就足夠了,只要老爺你需要我就足夠了。可是,我現在終於有了想要的東西,那就是樂小姐。請你成全我吧。」

「你想要女人,我給你找幾個好的。」

「不是那麼回事。」秋生欠起身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我並非想背叛老爺。」

「說得倒好聽,你不是跟健一在暗地裡搞了不少鬼嗎?」

「我只是想從他那裡得到情報。只要老爺你開口,我現在馬上去殺了健一。」

「你殺不了他。」

略帶哀愁的表情——但那表情馬上就消失了。

「你去見見一個叫王莉的女人吧。」

「王莉?」

「她手上就有你想要的情報。她是樂家麗的老相識,也是個妓女,現在正在大久保邊緣一帶做外國人的生意。」

所謂的外國人就是中國人、韓國人、伊朗人。換句話說,是中國妓女中最底層的一員。

「要是在街上找不到她,就去馬曼玉的華聖宮看看吧。據說她經常在那裡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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