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八節

瀧澤剛離開公寓,就鑽進了那台破破爛爛的卡羅拉里,然後漫無目的地緩緩行駛在深夜的街道上。小袋裡的冰毒,歌舞伎町這時候應該到處都擠滿了殺氣騰騰的新誠會成員吧。

離開歌舞伎町,遠離新誠會,不要被警官注意到。他滿腦子就只有那三句話。

他先後移動到青山、六本木、芝浦,最後停下車準備小睡一會兒。可手上的劇痛使他難以入睡,他又想起了宗英那張醜陋變形的臉。他到便利店裡買了創可貼、紗布和消毒水。往傷口噴了點消毒水,貼上創可貼,纏上了紗布。雖然疼痛沒有消失,但至少讓他安心了不少。

他走進咖啡廳點了一份早間套餐。讀了一會兒報紙,又看了一會兒電視上的新聞。新誠會被奪走的冰毒,他扔在停車場的血肉模糊的坂上。既沒有上報紙,也沒有上電視。

他回到車上,撥通了手機,跟蔡子明約好一小時後見面。要趁著魏在欣和陶立中開始工作前找到他們。

他往新宿開去——早高峰的擁堵。煩躁而疲累,各種幻想輪番上陣。

邊哭邊求饒的坂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還有宗英那張醜陋變形的臉。宗英手上的鋼刀,充滿了蔑視和憎惡的宗英的眼。

眩暈。他感覺整台車都在晃動。

塑料袋裡裝著冰毒,擁堵的車龍緩慢爬行。他從手套箱里取出一把萬用刀,在刀刃上撒了一點冰毒晶體。

他用一次性火機打出一朵小小的火焰,烘烤結晶,製造出一股青煙。他將煙霧盡數吸入,幻想霎時消失,煩躁、疲累與疼痛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瀧澤先生,昨天你喝多了?」

蔡子明說。

心跳加快。他不能讓蔡子明知道自己在吸冰毒。

「不,昨晚我一到家就睡下了。」

「原來是一夜春宵啊,難怪你今天的笑容這麼好。」

宗英的臉。他打散了腦中的光景,一把抓住蔡子明的領口。

「下次不准你再提我女人,不然老子殺了你!」

「我、我知道了。」

「別瞎扯淡了,快把那三個人昨天的行動告訴我。」

「陶哥跟前天一樣,一直工作到深夜,然後到有女人的店裡喝酒,最後就回家睡覺了。問題是陳哥和魏哥。」用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兩位大哥的名字後,蔡子明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昨天深夜,他們在歌舞伎町的一個酒館裡碰了頭。瀧澤先生,你怎麼想?」

瀧澤點起一根煙,回想著昨天他與陳的對話。陳肯定是去給魏通風報信了,說有條狗在到處查你,要小心點兒。不過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魏在欣究竟會採取什麼行動。

「你聽到他們談什麼了嗎?」

「怎麼可能,那家店根本不是我們這些小嘍啰去得起的。我朋友也只是外面盯梢而已,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這就是小混混的極限,也是僅被崔虎視作一個小混混的瀧澤的極限。這份不甘,連冰毒都無法緩和。

新宿中央公園一旁的小樓,「陶貿易公司」就在第五層。一名身著緊身西服的女子領他們到了接待室,蔡子明惶惶不安地掃視著周圍。

五分鐘後,陶立中出現了。高個子,身材纖瘦,冰冷的視線,義大利西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像個正經公司的CEO,完全看不出半點新宿中國流氓的影子。

「十五分鐘。」

陶立中指了指時鐘。

「這是老闆交代的工作。」

「我也在做老闆交代的工作。你要是浪費了我的時間,就等於浪費了老闆的錢。日本人,有話快說。」

冰冷的視線,冰冷的語調,他無從反駁。但他並不介意,因為冰毒的藥性還未過去。

「是關於張道明先生的事情,你知道他為什麼被殺嗎?」

「能考慮的只有儲值卡那條線了吧。那傢伙成功偽造出了自己的儲值卡,而且沒把做法告訴任何人。且不說我們幾個,外面應該有很多人對他又妒又恨。」

流暢而緩和的普通話,瀧澤輕鬆便能聽懂。

「都有誰對他又妒又恨呢?」

「上海的人,還有日本黑道。搞不好還有更多。」

「那你覺得是上海幫殺了張先生嗎?」

「不。」冰冷的視線。「如果是他們殺了張,必定已經做好一定的準備了。因為這完全有可能演變為一場大戰。可是,他們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的模樣。」

「那你認為會是誰殺的?」

「調查真兇不是你的工作嗎,日本人?」

「你覺得有無可能是內鬼?」

「有那個可能性。」陶立中笑道,「不過,肯定不是我。」

「那魏先生殺死張先生的可能性呢?」

「幾乎為零。我們『四大天王』其實就是一個團隊,每個人都分擔著團隊內不同的職務。要是少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加重我們的負擔。因為老闆這人很嚴厲啊,那樣一來,我們就要比以前多干一倍的活兒了。」

「可是,據說知道那天那個時間張先生會出現在那個地方的,只有老闆和『四大天王』啊。這要是內鬼乾的……」

「日本人,你的想法太蠢了。」冰冷的視線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天要下雨,情報要泄露。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泄露過那方面的情報,但完全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說漏嘴。就算是老張,肯定也會把自己的所在地告訴手下吧。就算我們假設情報沒有被泄露,但只要耐心地跟蹤老張,也能查出那天那個時間老張會出現在那裡。」

「現在到處都在傳聞,說是魏先生殺了張先生。」

「完全是放屁。」

「魏先生過去好像把劉健一女人的屍體扔到海里去了吧。他為什麼會那樣做呢?」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肯定是你弄錯了。我們北京人怎麼會為劉健一那個雜種幹活兒呢?」

瀧澤啜了一口茶。陶立中的防備絲毫沒有瓦解的徵兆,必須換成警察的做法——向對方拋出他意想不到的問題。

「張先生是被職業殺手幹掉的。從手法來看,那人十分優秀,而且房間里散亂著大量儲值卡,他卻一張都沒有撿走。想請職業殺手是要有所準備的,必須先把張先生的行動事先打探清楚。這,你明白嗎?」

「就是有人泄露情報嘛,日本人。」

「是誰泄露的?為什麼要泄露?」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而說到理由,則有千千萬萬。」

「我想聽聽陶先生的想法。」

「日本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陶立中站了起來。

「還有五分鐘呢。」

「再說也沒用了。日本人,你在懷疑我們,你覺得世上哪有被懷疑的人跟懷疑者開懷談笑的?」

「應該沒有。」

「下次你再想找我談話,就把能證明是我乾的證據帶過來。到時候你想談多久我就奉陪多久。」

「我知道了……最後再告訴我一件事情。」

「什麼?」

「聽說張先生是找了個電腦狂人來偽造儲值卡的,你是否聽說過那個人呢?」

「日本人,張其實是個小氣鬼,我們根本沒聽他談過任何商業秘密。」

退場——陶立中自始至終都冰冷無比。

冰毒的藥效快過去了,手上的劇痛又再復甦,他重新陷入了頭痛與不安的旋渦中。儘管如此,他還是必須四處奔走。

在西新宿結束工作,下一個目標就是百人町的公寓,那是魏在欣的老窩。在3DK的起居室里擠滿了他的手下,沒有女人的氣息。魏在欣一直被認為是充滿俠氣的大哥。

面露兇相的年輕人帶他到了最裡面的房間,魏在欣正等著瀧澤。禿頭,剃刀一樣的眼神,被唾液濡濕的厚唇。

「你好像在懷疑我啊。」

魏在欣隨手彈了一下煙灰說。陳雄的忠告。換句話說,魏在欣在「四大天王」中十分特殊這個說法完全是扯淡。儘管如此,他還是只能用那個傳言來展開進攻。

「怎麼會呢,魏先生?我來這裡是跟你打聽事情的。我知道你不太高興,但這也是老闆的命令啊。」

蔡子明不停向他使眼色,魏在欣的手下們——室內氣氛劍拔弩張。

「我是不高興,但也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道明。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魏在欣叼著香煙說話,讓瀧澤沒有聽清最後那部分,只得請蔡子明給他翻譯。

「不好意思,現在坊間傳聞,是魏先生殺了張先生。」

「我為什麼要殺道明?」

「那,魏先生是無辜的?」

「當然。」

恫嚇般的聲音,他的目光卻是淡然的。

「傳聞還說,魏先生跟其他『四大天王』的關係不太好。」

「胡說八道。」

「你過去好像替老闆處理過一具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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