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六節

瀧澤坐在大久保公園的長椅上,從這裡能看到「人戰」事務所的大樓入口。一個小時之內,有四人走進樓里,只有三人走了出來。

第五個人——心跳開始加速。那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國胖子,是他在東中野見到的那個男人。當時他們一女三男在討論謝圓和上海女人的事情。

胖子走進樓里看不見了。

他以前就很不喜歡監視,因為實在太無聊了,人一無聊就會開始胡思亂想。他煩躁地等待著,三十分鐘後,胖子走了出來。

胖子穿過職安大道向大久保走去。在大久保大道左轉,走進被牛肉蓋飯店和香煙自動販賣機夾著的小巷子里,忽而又向右折去,進入擠滿了小店鋪的商店街。瀧澤戴上了棒球帽和太陽鏡。

五分鐘後,他走進了同一條商店街,胖子正和一個中年人交談。他在二人旁邊的桌子邊坐下。中年人是個日本人,大概有五十歲出頭,穿著夾克,沒有系領帶,那是昂貴卻低調的裝扮。瀧澤在電視上見過那人的臉,應該是良知派的社會學者,或是記者之類的人物吧。

他點了灌腸和啤酒,豎起耳朵偷聽著。二人的對話十分冗長,胖子說的是磕磕巴巴的日語,學者說的是糟糕透頂的普通話。他覺得頭痛不已,只能小口小口地喝著啤酒。

話題終於告一段落,學者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紙袋。

「對了,這是這個月的。」

「謝謝你,坂上老師。」

胖子接過紙袋,看了看內容,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有點少,真不好意思。現在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同志是越來越難找了啊。」

「哪裡哪裡,我們一直都承蒙坂上先生您的照顧。同志們都十分感謝您,真的。」

「那事情剛過去沒多久的時候,我們還能召集到許多人。留日華僑、市民運動家、學生、甚至一般市民——他們都努力支援你們這些人,為目標的實現獻出了一分薄力,那時的人們是真有熱情啊。但現在已經不行了,世界上到處都是壓迫和戰爭,到處都有人忍飢挨餓,但這個國家的人卻飽食終日,只知道紙醉金迷。」

「老師,這種情況不僅存在於日本。」

胖子的眼神明顯陰沉了許多。但學者——坂上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

「不,這個國家是特別的。因為這裡的人心中都深藏著島國情節,即便是鄰國的危機,他們也保持著隔岸觀火的態度,絲毫沒有察覺火星已經飛到了自己身上。不僅如此,他們還對自己過去的種種行徑視若無睹。大陸很快就要稱霸世界,我們不應該再唯美國的馬首是瞻,是時候與大陸進行合作交流了。我們應該徹底清算過去,共同開創未來才對。而且我們應該徹底推翻歐美主導的世界構造和歷史觀,建立由亞洲主導的——」白痴獻藝。他的話好像還要說很久。瀧澤又喝了一口啤酒,捻起一塊灌腸。

「坂上先生,真對不起,我還有事情要忙,先告辭了。」

胖子準備站起身來。

「啊,要你陪了這麼長時間,真是對不起了,小鄭。」

胖子姓鄭。他牢牢記了下來。

瀧澤先於二人結賬,離開了商店街。不一會,鄭和坂上也走了出來。鄭往歌舞伎町方向折去,坂上則走向了大久保車站。瀧澤跟在坂上的後面。

中央線,坂上在中野和國分寺換乘了兩次後,在國立下了車,走進一棟嶄新的獨棟小樓,門口掛著坂上的名牌。斥責人們飽食終日的學者卻擁有這麼一座完全象徵著飽食的房子。瀧澤選擇了苦笑。

瀧澤折返回新宿,給蔡子明打了電話。蔡子明和遠澤偽裝成電工,分別造訪了三人的公寓。他們成功地安裝了竊聽器。

瀧澤與他們約好一小時後在老地方見,然後掛斷了電話。

傍晚,瀧澤與蔡子明一同走到外面,投身傳言的海洋。

張道明、崔虎、魏在欣、陶立中、陳雄、儲值卡、電腦高手、殺手。一無所獲。

他拋下了新的誘餌。朱宏最近找的保鏢——你知道些什麼嗎?

女人們紛紛說道。

好男人,有過去,冷峻。

不會有錯,好像叫秋生。

瞞著蔡子明收集到的傳言。

「人戰」——沒什麼特別的。

謝圓——沒什麼特別的。

鄭胖子——全名鄭孟達。也查到了跟他一起在東中野出現的另外兩個男人的名字。

黑皮膚高個子的是唐平。

白皮膚高個子的是古逸和。

杜啟光——他在各處出沒,不是在放款,就是在收款。唯獨今晚,他沒有出現。

「聽說你惹杜生氣了啊。」

一家小上海菜館的廚師說。

「那又怎麼樣?」

「他到處跟人說,要請殺手幹掉你。」

到處跟人說——瀧澤是變態。廚師的眼神讓他十分介懷——不知何時,那眼神就會轉為對變態的蔑視。

沒來由的怒火,他合上雙眼,又睜開。廚師依舊討好地沖他笑著。

「你最好小心點兒。那傢伙為了收款,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而且雇殺手那些話也不能一笑置之哦。福建那一帶過來的熱血小夥子只要拿到一點小錢就願意替任何人殺生。」

他打電話給遠澤,那頭傳出了興奮的聲音。他已經徹底沉浸在冰毒的刺激中了。

與竊聽器遠程連接的錄音機,只要那頭一有響動,就會開始錄音,響動一停止,錄音也跟著停止。他請了個流浪漢,因為錄音機只能在竊聽器附近運作。又花了一筆錢。遠澤一直在說,十萬根本不夠。

瀧澤說給他支付冰毒,讓遠澤平息了怨念。不管怎麼說,錢是需要的。而且,冰毒也是需要的。

接著,他撥通了崔虎的電話。要求那頭多給點經費——馬上被怒吼了一頓。電話掛斷了。

除此之外,再無收穫——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

他轉向家的方向,突然停下了腳步。被怒火扭曲的宗英的臉——那應該是被瀧澤揍得扭曲的。他不想回家。

他從停車場把車開了出來,那是一輛二手的卡羅拉。沿著甲州街道開往國立方向,在車站前買了個漢堡包。他時常會開車出去買些毫無特色的晚飯,順便聽聽毫無意義的廣播節目。

十點半,坂上出現了。一身運動裝,腳踏慢跑鞋。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

滿世界都有忍飢挨餓的人,但在飽食之國大談正義的人卻被高卡路里的食物塞得腦滿腸肥,需要為健康而去運動。

他等了足夠長的時間,然後發動了車子。坂上正向多摩川跑去。

瀧澤掐准了時間,戴上墨鏡和棒球帽,抽出警棍放在了腿上。

坂上橫穿過甲州街道,在跑向谷保的途中遇到了紅燈。周圍沒有行人,汽車也寥寥無幾。

瀧澤無聲地滑到副駕駛席,打開了車門。坂上毫無察覺。殘酷的衝擊瞬間襲來,警棍砸到了坂上的脖頸。

呻吟。

他把坂上拽進車裡,從手套箱中取出手銬,將他的左手銬在了扶手上。交通燈變綠,瀧澤回到駕駛席,踩下油門。

呻吟聲,金屬碰撞聲。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

瀧澤選擇無視坂上的提問。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可沒有錢。」

他聽到了不安的喘息。倒車鏡中映出坂上緊張的臉。

他把車開進超市停車場中,熄滅了引擎。坂上的呼吸開始急促。

「你、你想幹什麼!?」

瀧澤走到車外,開始隨地小便。他透過窗戶看到坂上抽搐的表情。他露出微笑,坐進后座。

血紅的雙眼,慘白的雙唇。

瀧澤抄起警棍頂住坂上。

「你、你以為……這種事情——」他打斷了坂上顫抖的聲音。

「只要你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就送你回家。」「你的問題?」

「你和『人戰』什麼關係?」

「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警棍輕戳喉頭。

「你只要回答問題就好。」

咳嗽。眼淚。

「我是——」

警棍又敲了敲鎖骨。

「跟『人戰』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只是、我只是個資助人。」

「你跟他們來往多久了?」

「你問這是什麼意思?」

警棍,頂住了太陽穴。

「別這樣,我說……他們是幾年前東渡到日本的,從那時起我就跟他們有來往了。」

「那你肯定認識謝圓吧?」

片刻的沉默。瀧澤晃了晃警棍。

「別這樣。我認識,謝圓怎麼了?」

「他好像失蹤了。」

「嗯。」

「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

警棍,頂在了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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