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九節

澀谷、青山、六本木。離開「台南好吃」後,他就被帶著各處去購物了。家麗對待秋生如同對待空氣,只在試穿的時候叫他一聲。

「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秋生實話實說了。

「秋生品味不錯啊。」

家麗勾起了嘴角。但她的目光依舊冰冷如雪。每當看到那雙眼睛,真紀的亡靈就會在秋生腦中復甦。

——學習好又怎麼樣,別洋洋得意。不管你怎麼努力,都只是個下等的中國人。

——不願意你就回台灣去啊。我樂得耳邊清凈。

憎惡、侮蔑、惱怒。真紀把所有負面情緒都發泄在了秋生身上,甚至不知道他的心裡其實在流血。

家麗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攔下了一輛計程車。秋生趕緊甩甩頭,將真紀的亡靈拋到腦後。家麗不是真紀。她們一點兒都不相像。

他將購物袋一股腦兒塞到後車廂里,坐到了家麗身邊。他心神不定地看著四周,胸中冰冷得如同寒冬。我不是拎包的,兩手塞滿東西怎麼當保鏢——但家麗對此充耳不聞。

「你的意思是說,那都得我來提啦?」家麗用看奴僕的目光看向秋生。秋生一時無法反駁。

計程車悄無聲息地啟動。目的地是新宿,家麗要先回公寓一趟。待她休整一番後,二人再出去晚餐,然後就要去上班了。據說家麗的工作是在一家高級酒吧里當老鴇,裡面的陪酒女都是來自大陸、台灣、香港和東南亞的女性。家麗花大把金錢將她們打扮得艷麗逼人,專門去伺候那些有錢的日本人。

以前我也是被賣的一員——坐在青山的咖啡廳里,家麗如此說道。她似乎想試探秋生。

「秋生的日語講得不錯,在這待了很長時間嗎?」

計程車緩緩向新宿駛去,車流時進時止。家麗正看向窗外,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打發時間。「我剛滿十歲不久,就跟母親一塊過來了。除去回台灣服役那段時間,我在日本已經待了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秋生已經三十多歲了?」

「今年三十一了。」

家麗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秋生。

「我還以為你比我小呢。」

「我經常被人說長得小。」

「不是長得小的問題。你看上去就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少爺嘛。」

「小姐您也很年輕啊。」

「你覺得我有多少歲?」

「二十二三吧。」

家麗高興地笑了起來。

「說謊也不打打草稿。我都已經二十八了。」「可是,看起來真的只有二十五歲上下。」

「我們別聊年齡了,越聊越傷心。你為什麼會到日本來呢?」

「我父親患癌症死了,因為他生前是個流氓,沒有資格買壽險,所以他死後,我和母親就身無分文了。那時台灣人把日本說成了黃金的國度,我跟母親就東拼西湊地買了兩張前往日本的機票。」

從台北到東京,再到新宿,這是來時的路線。母親——李美娜當時三十三歲,要是畫個妝,看起來就只有二十五歲上下。於是,她順利地在歌舞伎町的台灣酒吧里找到了工作。後來,真紀就出現了。

某日,李美娜把那個小混混帶回了家。井上昭彥。那是個連黑道都算不上的小混混,他的女兒就是真紀。真紀比秋生大三歲,染著紅色的頭髮,把眉毛修得又細又長,身穿裙長及地的制服裙子,拎著個壓得又扃又破的書包。書包里只有香煙,沒有教科書。她總是隨身帶著兩枚粘在一起的刀片,還渾身散發著香蕉水的氣味——真紀只有在吃豆包 吃得腦子昏昏沉沉的時候,才會對秋生好一點。

「單程機票嗎,然後呢?你們在日本是怎麼過活的?」

真紀的面孔又出現在腦海里。

「別談過去了,越談越傷心。」秋生換了個話題,「不是說最近總有人跟蹤你嗎,你心裡有沒什麼線索?」

「沒有。」

回答的速度飛快——假話。

「他是怎麼跟蹤你的?」

「一般都在晚上,通常是在我把店留給年輕人照管,自己離開的時候。不管自那之後是去玩,還是回家,我總能感覺到有人在監視我。」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你的?」

「剛才你打敗的那個姓李的男人,有一天他在大街上見到我,正想對我打招呼,結果就發現了那個跟蹤我的男人。李當時追過去想抓住他,但還是被他逃了。」

「後來他還是繼續跟蹤你?」

「不知道。朱宏後來給我找了幾個保鏢,但那種被人監視的詭異感覺還是沒有消失。雖然那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

「你真的沒有任何想法嗎?」

家麗盯著秋生說。

「沒有。」

那雙滿是謊言的眼睛彷彿在對秋生說,你不信也無所謂。

家麗走進區政府大道最繁華地段的一棟嶄新大樓里。乘坐電梯上到四樓,出來便看到了門口掛著「會員制」銘牌,名叫「魔都」的酒吧。

時間是晚上九點,再過五分鐘左右就該有客人進來了。每位客人都有兩三個小姐相伴。店內只有昏暗的燈光,讓人十分安心。身材勻稱的女人,有口音但流暢的日語對話,偶爾響起的卡拉OK——這是一個典型的賣春俱樂部。

只有角落那桌看起來像白領的三人組高聲談論著下流的話題。

家麗濃妝艷抹,身穿一襲大紅旗袍,隨性地與每一桌的客人周旋。

秋生坐在吧台的角落裡,啜著烏龍茶,眼中只有家麗。從高高的開叉里露出的肌肉緊實的長腿,豐滿的胸部。這些都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家麗。她笑的時候下巴會微微突出,就像真紀一樣。不過她在家裡幾乎沒笑過。因為家裡只有不是爛醉如泥就是呼呼大睡的渾蛋父親,以及剛從台灣過來,根本不會說日語的繼母和義弟。

——每次看到你我就煩得要死,就想狠狠欺負你。

真紀整天皺著眉頭,只有在朋友們打電話給她時,才會露出笑臉。她的笑聲從來都只會送給聽筒那頭的人,而秋生則總是假裝上廁所,在一旁偷偷看著她的笑臉。

夜晚,那個渾蛋又帶著一身酒氣回到狹小的公寓里。真紀馬上收拾東西出去了,秋生則把自己關在真紀的房間里。公寓里只有廚房兼餐廳、母親和渾蛋的房間,以及真紀的房間。秋生沒有自己的房間,只能睡在兼做餐廳的廚房裡。

不久後,母親回來了。家裡很快響起日語和普通話混雜的怒罵、暴力以及性交。他躲在真紀的房間里,聞著她留下的味道,聽著外面的一切。他要是敢對母親施暴,我就殺了他——秋生低聲重複著咒罵。

臨近黎明,真紀回來了。她看到擅自闖入自己房間的秋生,氣得眼角都吊了起來。一個巴掌。

——你在我房間里幹什麼!!

什麼都沒幹,我沒碰真紀的東西。秋生苦苦訴說,但真紀充耳不聞。她的眼神好似看著一個變態,凌厲的目光在秋生心中射穿了一個大洞。

——那傢伙打完我媽媽,又開始干她了,我還能待在哪裡啊。

奮力的呼喊,真紀退縮了。他被抱緊,從真紀身上傳來酒精的氣味。心臟越跳越快,神經卻完全麻痹了。

——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兩個人一直哭到天亮。那是他唯一一次美好回憶。

第二天晚上,暴力和夫妻間的強姦行為又再度上演。秋生再次試圖逃到真紀的房間里——可是,房間卻上了鎖。

吧台里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一個目光猥瑣的酒保走了過來。

「你說,我們家媽媽桑是不是個極品。」

他低聲說著與眼神同樣猥瑣的話。那是上海口音濃重的普通話。秋生頭也不抬,繼續啜著烏龍茶。

「別裝了,你到這裡之後眼睛就沒離開過她。你的心情我懂的。我跟你說,媽媽桑以前還在這個店裡工作過哦。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姐。後來啊,她偶然得到了朱老闆的賞識。第二天,她就開始以老闆娘自居了。不僅搬到了老闆買的公寓里,還趕走了以前那個媽媽桑。看來她下面肯定是個絕品,不然朱老闆怎麼會對她百般寵愛。可惡,我真想干她一次,一次就好。她叫起來的聲音肯定很不錯。」

「你還不幹活兒。」

「你少給我裝蒜了。你不也想干那個女人嘛。想把你那玩意兒插到她的洞里——」

秋生的視野突然開始泛紅,額頭的青筋暴漲起來。真紀——她被那個渾蛋侵犯,又被秋生侵犯。她下體流出了白濁的體液。酒保的聲音越來越像那渾蛋的聲音。

他向酒保的喉頭扣下一記手刀,對方徑直向後倒去。室內馬上迴響起玻璃杯和酒瓶子破碎的聲音。秋生越過吧台,朝著捂住喉嚨痛苦掙扎的酒保手背上又補了一腳。

「只要你發不出聲音,就沒法跟我扯那些無聊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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