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了天亮,已是5月13號了,新的一天到來,而這新的一天對他們來說同樣嚴峻。沒有糧,沒有水,沒有葯,昨天走過的路都被山上滾下的石頭和山體滑坡所沖斷。
昨天上山時還是一支生龍活虎充滿陽光的隊伍,今天便成了一隊傷亡慘重的「殘兵敗將」。他們被困在這裡,前進不得,後退不成,宛如被敵軍層層包圍。想往山下「突圍」,面前的路危機四伏,留在山上,餘震不斷,隨時都有危險。幾個重傷員更是無法走動,他們這支傷亡嚴重、軟弱無力的隊伍,不可能運送重傷員到山下。
時至中午,又有一位重傷員沒有扛過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直到下午,生存的希望才降臨到康宏偉一行人的身上。昨天在武陵山莊等候他們下山的胡大海「因慢得福」,地震沒有使武陵山莊成為廢墟,古老的山莊雖然傷痕纍纍,卻依然矗立著,這一奇蹟讓胡大海——這個被人嘲笑的對象成為救人的英雄。胡大海在武陵山莊沒有等到下山的康行長和同事們,一個晚上他都在不安中等待,天亮後依然沒有見到康行長和同事們的影子,胡大海猜測他們在地震中可能遇到了險性。從武陵山莊上山只有一條路,只要順著這條路上山,就能夠遇到下山的康行長和同事們。胡大海就與山莊的吳道長商量,能否和他一起到山上救人。道長白髮飄逸,紅光滿面,雖然已經年近八十歲,卻行走靈活,走山路不比胡大海差。道長聽說胡大海要到山上救人,欣然同意與他一起去,胡大海帶著吳道長穿過亂石、泥石流,冒著餘震的危險,衝上山來尋找康宏偉他們。
身體非常虛弱的胡大海,昨天還被大家取笑,誰也想不到他能爬上山,今天他竟然帶人上了山,成為大家的救星,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禍福相依撲朔迷離。
吳道長和胡大海帶來了一些吃的和飲用水,總算讓人們從絕望中暫且緩解過來。雖然僅靠吳道長和胡大海的力量不可能讓他們走出大山,但人們還是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吳道長多年在山中修行,對醫學頗有研究。他挨個給康宏偉他們一行人把脈,看了看他們的身體狀況,當機立斷要求凡是能走動的人迅速撤離此地,由他帶到武陵山莊等待救援隊救援。不能走動的重傷員留在山上。吳道長說:「我了解這座山的脾氣,不能都在山上等死,目前這種情況,能活一個算一個。」
康宏偉非常驚訝道長講出這樣的話,他把道長拉到一邊說:「道長,我們不能丟下兩個重傷員不管。」
道長說:「我剛才試了她們兩個人的脈搏,她們兩個人動不得,沒有醫生和急救設備在身邊,憑我們這些人是不可能救她們的。」
康宏偉明白了,他知道如果有一線希望,道長也不會丟下兩條生命不管。康宏偉也想活命,也想再見到自己的父母和老婆孩子,他真想隨同道長一起下山,然而,他又不能走。把兩個身負重傷的人丟在山上,就等於提前宣布了她們的死亡。將來回到汶川,他將面對最嚴厲的道德譴責和組織上的嚴肅處理。苟且活下去,不如在此一搏充當一會兒好漢。康宏偉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終於選擇留下來陪伴兩位重傷女職工。「想明白」之後的康宏偉,平靜地對眾人說:「吳道長和胡大海帶所有能走的人先下山,我留下來照顧兩個重傷員等待救援。」
兩個重傷女職工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她們怕連累別人一起走向死亡之路,堅決要求康宏偉帶幾個輕傷員先下山,她們真誠地說:「康行長,你們走吧!不能為了我們讓大家受累。」
其他人都想早一點離開這個「死亡之地」,天黑以前如果不能到達武陵山莊,就意味著危險和死亡仍然擺在他們的面前。他們都說吳道長說的有理,現在的情況下,應該按照吳道長說的做,康行長先帶人下山,如果不放心,可以早上再回山上看望她們。
實際上這只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安慰,在場的職工心裡都明白,如果不留陪伴人員在山上,兩位重傷者不可能生存下去。康宏偉明白大家此時的心情,非常理解職工們在危險面前的選擇。但是,在這個特殊時期,他必須堅定自己的信念。康宏偉說:「我是帶她們一起來的,只要她們活著,我就要帶她們一起回去,只要她們有一口氣,我就不能留下她們不管。」
康宏偉又看了看兩名重傷女職工,看到她們哀傷無助的眼神里含著一種凄涼和悲觀。他感到了作為一個男人在危急時刻的義務,作為一名行長在危險面前的責任。他想,自己不能為了活命就丟下她們不管,眼看著有希望活下來的人生命流逝,他實在於心不忍。他甚至想,反正事情已經這個樣子了,自己不如與她們同歸於盡。
吳道長看天色已晚,來不及詳細向這位固執的行長解釋,就嚴厲地對他說:「你不想要命了?這個時候還逞什麼英雄,活一個算一個,她們都會理解的!」
康宏偉說:「我想要命,不過,如果我留下來她倆還有機會活著,如果我走了她們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實際上康宏偉還有一點大家都不知道的內疚心理,他不逃下山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一次旅遊的時間、地點是他選擇的。自從發生地震後,康宏偉心裡就不斷地自責,他覺得造成這場悲劇的責任完全在於自己。倘若不組織這一次旅遊,就不會發生死亡事故,他感到對不起大家。
康宏偉並不知道,如果他不組織這一次旅遊,職工們將付出更大的生命代價。因為國興銀行汶川支行的辦公大樓已經全部垮塌,變成了一片廢墟,只是留在樓內的職工人數不多,才沒有造成更多的人員傷亡。
吳道長見勸不走康宏偉,就恭敬地抱拳向他致意。
康宏偉讓下山的職工把打火機和能燃燒照明的東西都留下,並叮囑他們一路上要謹慎小心,注意安全。講到最後,他的聲調突然降了下來,聲音顫抖地說:「道長對山裡的情況熟悉,要聽道長的指揮。」
不可否認,在生死關頭,大家都想逃離現場,因為留在這裡隨時都可能有險情發生,他們左右都是山體滑坡的「通道」,唯有一小片安全一點的地方,被他們佔用,如果發生一次大的山體滑坡,他們將一起被衝到山下,也就是說,留下可能意味著死亡。有的職工甚至想,你康宏偉不是領導嗎?在平常工作中把高調唱足了是吧,生死關頭領導不留下誰留下?但是在生離死別之際,大家心裡的那份酸楚還是無法抑制地表露了出來,他們走到兩個重傷職工面前,互道珍重。兩個重傷職工知道這一別也可能成為永訣,她們悲痛不已,話音哽咽,淚水漣漣。康宏偉再一次發狠說:「你們不要這麼婆婆媽媽的好不好啊!都趕快給我走!!」
胡大海沒有經歷過山上的惡劣環境,沒有經歷過同事的生命之火熄滅時生離死別的場面,是冷靜和清醒的,他明白行長的心思。在山上經歷了那場災難的職工,已經處於一種迷茫狀態。胡大海拉開下山職工與重傷職工難捨難分的雙手,雙手抱拳,告別了康宏偉和兩個重傷員,帶著輕傷員和吳道長一起下山去了。
地震十天後,我通過國興銀行的有關領導找到了康宏偉,在與他交談時,康宏偉對我說,5月13日的夜晚更加陰沉恐怖,這是他一生中最最漫長最最凄慘的一夜。在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一小塊空地上,留下了兩個幾乎不能動的重傷員,還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四位遇難者的遺體。
同事們和吳道長走了之後,天漸漸黑了下來,又下起了大雨,漫漫長夜,讓康宏偉體會到什麼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的上衣昨天就為重傷員們包紮了傷口,他赤裸著上身,頂著大雨,感受了那種在漆黑的深山裡因嚴寒而持續幾十秒、無法控制的顫抖。冒險留下來的康宏偉,還經歷了在深山的黑夜裡、在不足三十平方米的空間,守護著兩個不能動的重傷員和四具離他不足一米的屍體時產生的恐怖幻覺。康宏偉不斷地打亮自己手中的打火機,將身邊所有能點燃的東西全部燒掉,哪怕是平常最重視的工作證和駕駛證。他太需要亮光了,太需要溫暖了!可惜當他的手指打腫、所有能燃燒的東西都燒光後,黑暗又無情地降臨了。長夜難熬,寒冷難御,恐怖難當。
下半夜,矇矓中的康宏偉忽然看到死去的劉紅坐了起來,坐起來的劉紅起初笑容可掬地看著他,猝然間變了個樣子。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起來,眼睛裡含著怨恨,劉紅似乎要站起來向他走來。康宏偉毛骨悚然不知所措,急忙說:「劉紅你不要嚇我們,我知道平時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升職時我整過你,是我的不對。這裡還有兩個重傷員需要我照顧。你已經到了那個世界,想走就走吧,別在這裡嚇唬我們。」
劉紅聽到康宏偉坦誠的表白,似乎相信了他,但是並不言語,她臉上僵硬的表情彷彿緩和了,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她笑容可掬地站了起來。康宏偉緊張得無所適從,他擔心劉紅撲過來貼到他的身體上。他小時候聽老人們講,鬼魂撲到身上,再健康的人也是會死掉的。康宏偉剛要站起來躲避劉紅的糾纏,眼前突然划過了一道亮光,劉紅輕飄飄地飛走了。
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