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災 第四節 痴情

郝苗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許多被埋在地下的人是孤軍奮戰,郝苗卻並不孤獨。自從她與龔江兩個人在地下與地上取得聯繫之後,龔江就陪伴在她的身邊。

我們從新聞媒體看到的只是陽光的一面,在那些舉國傾力于震區的日子裡,大家不希望也不願意看到災區陰暗的一面。那時的北川,有自然界對人類的摧殘,也有人類自身的相互踐踏。當大家為救人而奮不顧身的時候,有人通過現代化的工具發出訊息:堰塞湖馬上就要垮塌,所有在北川的人立即撤走,請相互傳遞訊息。

應該說,世界上多數國家知道我們國家遭受了重大災難後,他們捐款、捐物,派出救援隊奔赴災區進行救助,體現了友好國家對我們國家人民的關心和尊敬。但也有少數國家心懷鬼胎,派出一些特工人員混入救援隊伍。

災區的百姓們不了解軍隊奔赴災區的任務,他們認為軍隊完全是為了拯救被埋在地下的百姓而來。當軍隊在搶救百姓的過程中,突然接到立即趕到某地點守護軍事基地的任務時,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他們沒有時間向百姓們解釋,也必須嚴守軍紀不能解釋,只得含淚離開養育他們的人民,去保衛國家的軍事基地。因為有少數國外的救援隊員們來到災區後突然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那些人不是來救人的,他們的目標和目的很明確,是來竊取我們國家的軍事情報,尤其是我們國家的高科技軍事情報。

災區的百姓中,有的人不了解真實情況,就對軍隊的指揮官和士兵們有了意見。

我到震區採訪時,有一位職工憤怒地對我說,他的老母親埋在樓下,幾位解放軍戰士正在打洞救人,而且已經見到了老人的頭部,那時老人還能講話。但士兵們突然接到了一個命令,他們立即放棄了救助老人,就往沒有人居住的深山中跑,這位職工說他們等了很久,解放軍再也沒有回來。一天後,鄰居們把母親救出來時,老人家已經去世,這位職工不理解解放軍的行為,他罵這些當兵的沒有人性。我曾當過兵,知道軍紀是不可違的,就替士兵們辯解說:「對每一個家庭來說,親人的生命是第一件大事,對一個國家來說,軍事機密牽涉到國家的安全,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它比個人的親情更重要。希望你們能理解這些子弟兵,他們必須服從命令,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也有人提出說,有的部隊不是去保護國家的機密,而是為了躲避洪水。不可否認,有軍官聽到了堰塞湖要垮塌的消息,迅速命令他所帶領的士兵轉移。軍官們愛兵是職責也是本能,在和平年代,如果因為指揮不當造成大批士兵傷亡,這是他們所不能接受的。他們不單要為百姓的生命負責,也要為成千上萬士兵們的生命負責。

北川縣的百姓們聽到了堰塞湖垮塌的消息,慌亂地離開了給他們造成災難卻讓他們依依不捨的故土。有少數私心太重的人還趁亂偷搶,這些人有一種骯髒的心理作怪:如果堰塞湖垮塌了,整個北川縣城就成為一片汪洋,這個時候能夠搶出一點財產就搶出一點,能拿就拿不拿白不拿。

這種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所造成的惡果,是讓一些當時本來還活著可以重見陽光的人走上不歸之路。幾次謠言造成無謂撤兵,大家才揭穿了這個險惡的陰謀,才將這個擾亂社會治安的造謠者捕獲。

龔江也聽到了讓他快跑的呼喊聲,但是他沒有一跑了之。郝苗與昝琦就在地下與他相隔不到五米,銀行的金庫就在他的腳下,他怎麼能逃走不管他們的死活和金庫的安全呢?龔江要留下來陪郝苗說話,不讓郝苗睡過去,郝苗如果睡過去,可能就是永久性的長眼,再也醒不過來。每過一會兒,龔江就喊郝苗的名字,郝苗就應一聲。叫的次數多了,龔江就有意轉移郝苗的注意力,和她回憶起在高中時期的學生生活,回憶兩個人在學校時相互欣賞朦朦朧朧的初戀情懷。龔江想,愛情的力量是強大的,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下,一定要通過各種方式讓郝苗留戀人間美好的生活,堅強地活著。

夜幕降臨,在謠言的傳播蔓延下,北川大多數人離開了。然而,龔江的妻子昝麗經過千辛萬苦找到了龔江。昝麗在成都工作,她的全家都在成都工作和生活。本來龔江大學畢業也可以隨愛人留在成都,國家對待夫妻兩地分居的知識分子是有這方面特殊政策的。可是,龔江卻令人費解地選擇了「鄉下」,這讓當時與龔江即將結婚的昝麗疑惑不解。多少大學生都想留在大城市發展自己的事業,而龔江偏偏要回到那個閉塞的(二十年前的北川不如經濟發達地區的一個小鎮繁華)、雖然風光秀麗卻讓人無法忍受的貧困縣城。昝麗是在成都長大的女孩,沒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想法,也沒有心甘情願隨丈夫到北川參加工作的念頭,她留在了成都,憑藉老父親的關係,當上了一名土地資源局的幹部。兩個人新婚之後,雖然考慮到了生活在兩地很不方便,但是昝麗存有一個美好的願望,她想,龔江在基層艱苦的環境下工作一段時間,進城以後會更加珍惜自己的崗位努力工作,在事業上也會出類拔萃。就像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鍛煉之後再返回都市那樣,許多人吃苦耐勞成為建設國家的棟樑之才。龔江吃苦在前,在以後日常生活中就會更加珍惜家庭這個港灣,精心呵護兩個人的感情。有一次國興銀行四川省分行籌建辦公大樓,在土地使用上遇到了困難,國興銀行四川省分行的行長們請土地資源局的領導們吃頓「便飯」。局長們知道昝麗的丈夫在國興銀行工作,就讓美麗優雅的昝麗隨他們一起去應酬場面。中國的官場,凡是帶長字的,無論正副,在非正式場合都要把副字去掉,統稱部長、局長、處長、科長、股長等等,但久在官場上混的人,一看便知道誰的官大誰的官小。同時,領導們出席各種場合所帶的女士們,誰都不敢小覷,這是一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規則。昝麗是幹部家庭出身,從小就隨父親出席各種官場上的活動,耳聞目睹許多事情,讓她在成長過程中明白了官場上的許多奧妙。在酒宴間,昝麗充分發揮了女人的特長,讓行長們喝得心跳加速面紅耳赤。在酒興達到了一定火候,她以為恰到好處的時候,昝麗向行長們提出了調龔江進成都工作的願望。一把手行長在美麗的土地資源局女幹部面前舉起酒杯,當場表態:解決職工的兩地分居問題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實際上行長很聰明,通過辦這麼一件合情合理順水推舟的事,既拉近了國興銀行與土地資源局幹部的距離,又為國興銀行四川分行辦公大樓佔地問題營造了一個良好的解決氛圍,節省了一筆開支,可以說兩全其美。事情是在酒席桌上定下來的,昝麗擔心龔江不相信她的話,還特意向行長要了一張名片,想見到龔江時給他一個驚喜。如果說龔江年輕的時候激情燃燒想到基層鍛煉,那麼經過十多年的含辛茹苦,尤其是昝麗聽說龔江在事業上並不那麼順風順水,在生活上由於兩個人長期分居也不太開心時,她想盡辦法把他搞到省城工作,那真是祖墳冒煙天上掉饃的事。昝麗想,龔江肯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

昝麗特喜歡龔江不知所措的樣子,龔江在生活中表現出的那種天真爛漫孩童般的模樣在昝麗看來特逗人喜愛。兩個人結婚度蜜月時昝麗曾遇到過一次,那一次龔江讓昝麗興奮了一個晚上,後來在漫長的家庭生活中再沒有出現過那種情況。也許就是因為那一個美好的晚上讓昝麗刻骨銘心,昝麗把一次次想離婚的念頭一次次地消滅在萌芽之中,使兩個人的婚姻在危機四伏波折不斷中維繫到今天。

昝麗有一條「基本原則」:什麼時間龔江調進省會成都,昝麗什麼時間給他生孩子(龔江喜歡孩子,尤其是喜歡有一個男孩)。但隨著年齡的增加,昝麗想要孩子的慾望越來越強烈。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向龔江證明自己的辦事能力。她想起了那個熱情奔放令人陶醉的夜晚,再也抑制不住幸福感的漫溢,駕車從成都直奔北川。她沒有提前向龔江透露一點消息,想給龔江一個驚喜,然而龔江並沒有像昝麗幻想的那樣天真爛漫激情四射,也沒有讓她度過一個浪漫之夜,相反,她感到夫妻之間有了更大的隔閡,她甚至認為龔江變得更加殘酷無情,自己美好的願望徹底落空。那天,當她走進龔江與她安在北川的家,喜形於色地向龔江講起與國興銀行省分行的行長們一起吃飯並提出把他調入省分行工作時,龔江沒有激動萬分,沒有伸出雙臂擁抱她,更沒有熱烈地親吻她,而是呆愣了片刻,冷冰冰地說:「你怎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辦這樣的蠢事,你知道我願意到成都還是不願意?簡直是胡鬧!」

龔江的話宛如一串炮彈將昝麗打傻了,她的滿腔熱情迅速降到了冰點。昝麗獃獃地站在那裡欲哭無淚,她沒有重溫那個曾使她痴迷的夜晚,美好的願望徹底破滅了。在北川那個讓她傷心的夜晚,昝麗仰望天花板,兩行眼淚掛在了腮上。第二天回成都時,她邊開車邊哭,由於過度悲傷,昝麗兩次將車開到路邊放聲大哭。哭過之後再開車,她瘋狂地踩油門,幾次差一點車毀人亡。那之後她三個月沒有到北川,她開始恨北川,恨龔江,直到有一次龔江到成都開會時,向昝麗「低頭認罪」,承認了自己的自私和粗野,兩個人才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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