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終於和白惠攤牌。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猜測,也猜測不出白惠的心思,不如直接面對,遲早會發生的事情,不如讓它在自己清醒的時候面對它,好過提心掉膽的等待。
他選擇的方式是最簡單直接的,他不認為倆人之間還有繞圈子的必要。
「白惠,這是你的吧,」杜宇將書桌抽屜上發現的鑰匙遞到她面前。白惠正在擺弄她的筆記本電腦,杜宇的舉動讓她愣了一下,馬上就恢複過來,仰起臉,冷冷地逼視著杜宇。
杜宇以為她會心虛,會慌張,沒想到這個時候慌亂的是自己。白惠的反應倒讓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是什麼時候配的鑰匙?」杜宇坐下來,口氣緩和了許多,彷彿在開懇談會。
「你為什麼要一直隱瞞我?」白惠不冷不熱地反問他。
「我,」杜宇發覺場面完全不是按自己預想的那樣,有些陣腳自亂,「是我在問你,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在窺探我的隱私?」
「隱私?哈哈哈,」白惠誇張地笑起來,「我們是夫妻,杜宇,你別忘了,我是你老婆,你為什麼要對我有隱私?」
杜宇也怒了,迫視著她說:「夫妻之間也需要隱私,隱私是個人的事,與婚姻無關。」
「既然你也知道有婚姻,就應該知道婚姻是倆個人組成的,是親密無間的,為什麼會有隱私來橫在中間呢?」白惠氣勢咄咄逼人,似乎對今天的談話早有準備,說不定她從配鑰匙那天就開始等待著今天這樣的談話。
「白惠,」杜宇口氣軟下來,身子向她趨了趨,耐著性子想挽回劣勢:「婚姻是倆個人組成的,這個沒錯,但婚姻的本質是生活,倆個人組成一個家庭共同生活,可我們還有各自的工作交際是不是?這些走出家門以後的事情,就是個人事情了,家庭是家庭,個人是個人,不管未婚已婚,人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就擁有獨立的隱私空間,這是不矛盾的。」
杜宇自認為解釋合情合理,邏輯清晰,她不能反駁。沒想到話音剛落,白惠緊接上問:「那在這個屋子裡,算不算家庭?是不是倆個人的事?」
「是啊。」
「那你的日記本是不是放在家裡,是不是應該倆個人共同擁有?」白惠說完冷笑一聲看著他。
杜宇發現自己中圈套時,已經太晚,他完全沒有想到白惠竟是如此橫蠻無理,根本沒有誠意想與他達成諒解,沒有誠意來解決倆人之間已經產生的裂痕,反而,她已經完全當他是對手、是敵人,言詞和思維上都堅決地站在對立面。
杜宇要的是和解,白惠要的卻是勝利。倆人方向目標不同,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
屋子裡沉寂了許久,倆人都在沉默,杜宇看著白惠,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一點一滴地冷卻,脈息也逐漸地微弱下去,他已經慢慢放棄了掙扎,他知道,現在已經無路可走,只能放手讓自己的身體墜下深淵。
他不知道白惠在想什麼,他只知道白惠對於他已經築起了厚厚的堡壘,他此生此世也無法再逾越過去了。
「白惠,我們離婚吧,」杜宇終於低著聲音說,但語氣並不堅決,卻顯得疲憊不堪。
「哼,」白惠對這個提議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完全沒有意外表情,臉上冰冷如霜,「杜宇,你倒是想得輕易啊,你日記里都寫了些什麼,你心裡清楚,現在知道沒瞞住我,想離婚一走了之?有這麼容易的事么?」
杜宇被她唬住了,顫抖著問:「那,那你想怎麼樣呢?」
白惠眼睛突然瞪大,彷彿要噴出火來把他熔化一般,站著居高臨下對他大喝一聲:「杜宇,我告訴你,我不會和你離婚的,你就做夢吧。」
杜宇還在坐著,位置和氣勢明顯處在下風,膽氣也弱,話也說不利索了:「那那那,那我搬出去,我們分居。」
白惠本來想扔下他回卧室,聽到這句話又站住了,扭頭象看怪物似地盯著他的臉,審視了好一會才說:「杜宇,你這個混蛋,當年實習的時候,你上班一個月被炒了,死乞白臉地要住我租的房子找工作,可是我收留了你,現在翅膀硬了?見到老情人不好意思和我住一起了?」
白惠的話由於翻起了舊帳,句句都象利刺般扎得杜宇心裡滴血,他張口卻無言,兩人鬥雞似地對峙著。
杜宇不想這麼僵持下去了,他站起來,豎豎衣領,最後一根僥倖的稻草終於被白惠扔掉了,他突然覺得無比輕鬆,白惠張牙舞爪的樣子也變得可笑起來,他深深調整了一下呼吸,淡淡地說:「白惠女士,謝謝你當年的收留,這套房子嘛,就作為當年的房租加利息還你啦,我這就走,什麼也不帶,」說完還誇張地伸出兩個表示兩手空空的巴掌在她面前晃晃,然後向門口走去。
「杜宇,你給我站住!」白惠突然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喊聲。
杜宇剛走到門口,被聲浪震得不由自主站住了。
白惠疾步走上前去,杜宇剛回過臉來,便迎面挨了結結實實清清脆脆的一個耳光,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燒起來。
「杜宇,你這個王八蛋,誤了老娘十年青春,你現在要一走了之?你混蛋,我告訴你,你不會得逞的,想離婚找老情人?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杜宇,咱們走著瞧,你給我滾……」
杜宇耐心聽完最後一個字,毫不猶豫拉門出去。
室外的溫度比屋內要清涼多了,杜宇站在樓下時,被這陣清涼秋風溫柔拂來,突然感覺心臟一陣抽搐,彷彿胸前那積蓄了萬年的濁氣塊壘剎那間都要一起奔湧出來,眼睛裡無端端老淚狂涌,腳下被抽空似的站立不住,他乾脆抱頭蹲下來,拚命壓制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那已經決堤的眼淚是無論如何了也止不住了。男人掉淚,多半突然其來,一旦經過醞釀,便決不能夠真正哭出來。而正是這種超過承受界限的洪流突破的大堤決潰一般,不傾泄一空,就根本無法竭住。
杜宇哭得象個委屈的孩子,他的確是個委屈的孩子,因為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根本就沒有了家,哪來回家的路?
在他身後,白惠竟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下來,遠遠站在樓梯側邊的暗處,冷冷地望著這個猶如喪家之犬的男人。
慢慢的,杜宇的情緒平靜下來,他站起身,抬頭望了望這棟曾經是自己「家」的地方,雖然不過住了幾個月,但他從第一天開始,就將家的概念扎進了這棟樓里。之前租住的地方,哪怕住了八九年,但心裡從來沒有把它視為家,心裡天天在告訴自己,那不過是暫時的,時間一到我就要搬走,所以,他搬家的時候,對舊地完全沒有一絲留戀,這才幾個月,他已經完全記不起舊居地的樣子了。
可恰恰在這時候,舊房子突然闖進他腦海里來,彷彿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一個久違的老朋友,在向他親切地招手,向他說:「過來過來,咱們聊聊天吧。」
杜宇雙手插進口袋,一頭扎進夜色里,其實現在並不晚,不過八九點鐘,街上人流熱鬧,杜宇默默走了一會,突然想到日記本還在家裡,這個幽靈似的東西,卻是他目前唯一想念和不能放棄的東西,也是唯一完完全全屬於他的東西,他怎麼能連它也拋棄呢?
杜宇毅然回頭,往家折回。
到門口,杜宇敲敲門,裡面沒反應,他又大力敲了幾下,還是沒反應,他掏掏口袋,鑰匙還在,於是開了門進去,直接進了書房,打開抽屜,取出日記本,出書房時,見卧室門開著,忍不住往裡面瞧了一眼,白惠似乎不在,他奇怪了,白惠會上哪兒去了呢?自己也沒走多遠,一路回來也沒遇見她啊。杜宇看了看鞋櫃,白惠是穿著家裡的拖鞋出去的,那肯定沒走多遠。
杜宇猜測白惠有可能跑對面馮真真家裡去了,至於去幹什麼,和真真說些什麼,他一想到這個心裡就發毛,白惠會不會情緒失控,對馮真真不利呢?
他拉開門,看到真真家門緊閉著,走過去側耳聽了一下,裡面安靜得很。杜宇琢磨著用什麼借口來敲門,看到手裡的鑰匙,眼睛一亮,沒錯,如果白惠真在裡面,就說交鑰匙吧,於是伸手去按門鈴。
馮真真開門見到是他,問:「杜宇,什麼事?」
「白惠在你家嗎?」
「沒有啊,」馮真真奇怪地問,「怎麼?白惠沒在家?你打她電話沒有?」
「哦,那我打打她電話吧,」杜宇說著掏出電話來。
「你們吵架了?」馮真真問,她對杜宇昨天的話還放在心裡呢。
杜宇正撥著電話,突然簡訊鈴響起來,他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怎麼了?」馮真真問。
杜宇將電話遞給她看,上面是白惠剛剛發過來的,兩句話:「你可以永遠擺脫我了,再沒有人讓你心煩了吧。」
「什麼意思?」馮真真看完後問。
「我們剛才提到離婚,她不同意,我決定要搬出去,剛才我下樓走了一會又上來,她就不見了。」
馮真真腦子裡閃過一絲不祥感覺,掏出自己的電話撥白惠手機,等了一會放下電話,著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