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拜爾克異常炎熱。
自古相傳的神話之中,天氣之所以如此炎熱,是因為諸神之中的火神,同時又是鍛造之神的埃隆,即將開始弛那漫長的整整三個月的工作。
據說,那灼熱的、放射著令人不可逼視的光芒的太陽,便是這位鍛造之神所使用的火爐。
盛夏季節在丹摩爾,一向被世人看作是富裕繁華的季節,同樣也是金錢翻滾的大好季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差錯,炎熱的盛夏是海路最為暢通的季節,從海外各國運來的貨物,源源不斷地傾瀉在丹摩爾沿海的碼頭之上。
入夏之前按照慣例剪取的豐毛,此刻也已在那些外國商人的手中,變成了可以兌換成為金幣的流通券。
和同樣金色的秋季不同,盛夏的富裕是屬於有錢人,而秋季則是窮人們的季節。
而此刻,那金燦燦的陽光,彷彿真的化作了同樣閃亮發光、黃澄澄的昂貴金屬。
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真的能夠看到無數黃金從眼前流淌而過。
不過這一次卻並非是諸神的祝福,相反的,卻是那些可怕魔族給予的禮物。
因為那來自於遠方的勝利,京城之中的每一個人都聽說,他們那位慷慨的陛下,再一次向那些建立了功勛的人敞開了國庫。
就像幾個月以前,京城裡面的人第一次知道有克曼狄伯爵這樣一個人一樣,此刻他們又聽到了幾個以往未曾聽到過的名字。
不過,沒有人在意這些人到底建立了什麼樣的功勛,事實上,拜爾克人真正關心的,是他們得到了什麼樣的獎賞。
街頭的酒吧,廣場上圍攏成一團的人群,總是能夠聽到對那些名字羨慕不已的聲音。
至於這些「幸運兒」為此而付出了一些什麼,卻絲毫沒有人提及。
當然,偶爾也會有一兩個不太和諧的音符。
那十有八九,是為第一次戰役之中最大的兩位功臣——北方軍團的統帥葛勒特將軍,和那位克曼狄兵團長叫屈的聲音。
大多數人對此根本就不會加以理睬,那張貼在廣場上的布告,早已經將獲得獎賞者的功勛,以及受到懲罰的人的罪行,全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拜爾克人更願意相信布告上的言辭,因為那些布告顯得更加真實。
首先,便是那位北方軍團的總指揮葛勒特將軍。
布告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功勛,不過在拜爾克人看來,這樣的功勛根本和這位總指揮不相符合,因為他的功勛只是守衛住了北方領地之中、不太為人所知的一個小地方——波爾玫。
不過只要稍微一打聽,就可以知道,波爾玫正是國王陛下賞賜給這位總指揮大人的領地。
守衛自己的財富,這顯然是誰都會儘力去做的事情。
而這樣的功勛,毫無疑問會令人聯想起——以權謀私、瀆職、自私自利等等一連串的惡名。
更何況,統帥部還在其後羅列著這位總指揮大人的幾條差錯。
雖然布告上寫得相當隱晦,不過看布告的人之中,總是會有看得懂的人物存在。
那些曆數的疏漏和差錯,同樣也指出了這位北方軍團的統帥,不應該駐紮在波爾玫,而放棄了真正重要的北方領地的其他地方。
除此之外,還導致軍團主力陷入困境,難以調動和增援,更是讓看到這一條的拜爾克人,感覺到當初的功臣,此刻已然變得怯懦和貪婪。
那些隱晦的辭句,自然而然地被看作是軍方對於失職將領的偏袒。
而布告結尾,國王陛下對於這位上一次戰役最大功臣的裁決,令所有拜爾克人,再一次公認他們的國王陛下慷慨仁厚。
這個被公認瀆職的前線統帥,竟然仍被認可了他所建立的功勛,他所消滅的魔族的數量,多多少少挽回了他的一些聲譽。
在拜爾克市民看來,這位葛勒特將軍,根本就沒有資格再一次獲得獎賞,但是國王陛下既然認定,他功過相抵後,仍舊功大於過,那又有什麼話好說,誰讓這位至尊的陛下以慷慨大方出名呢?
正因為如此,對於那位唯一受到處罰的克曼狄將軍,拜爾克的居民自然更加沒有什麼好感。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每當有人跳出來,為那位曾經的英雄說話的時候,拜爾克人雖然沒有人打算加以阻止,不過臉上多多少少會帶有一絲不以為然的神情。
每當這個時候,那是平民百姓便自以為是最為公正的法官,他們的判斷最為接近真實,只不過他們沒有力量,對於他們所認為的罪行進行宣判而已。
但是又有誰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邊,在另一群人的心中,不滿和怨憤已然像快要燒開的水一般,即將沸騰起來。
在統帥部,在參謀部,在前線指揮部,暗藏的怒火如同一條隨時有可能泛濫的河流一般,咆哮著奔騰而過。
而此刻最感到憂心忡忡的,毫無疑問便是那位年邁的統帥。
那次會議之後,他彷彿突然間衰老了許多。
站在窗口,面對著遠處的操場。
在那烈日炎炎的操場之上,兩隊士兵正準備換崗,那整齊的命令聲,讓這位年邁的統帥,彷彿回到了當年在軍校之中的情景。
「我打算向國王陛下辭職。」老元帥用那顯得有些衰落的語調說著。
「你是否想過,有誰能夠接替你的位置?」身後的參謀長不以為然地說道。
「我打算將葛勒特將軍從北方領地召回來,他將是最為合適的人選了。」老元帥緩緩說道。
「我能夠猜到你心中的打算,不過我必須警告你,這樣做,無論是對於北方領地,還是對於你和葛勒特將軍,都沒有任何好處。」
參謀長緩緩說道:「陛下現在越來越不信任其他人,他又在施展當年那分化瓦解的手段。
「這份獎賞人員名單,顯然便是他有意在北方兵團之中製造對他效忠的勢力,我相信其他人也能夠看得出。
「最令人感到頭痛的,毫無疑問便是克曼狄那伙人。平心而論,此刻我對於他們是又討厭又無奈,如果說當初我還擁有一絲同情,那麼現在就連這最後的同情都不存在了。
「真正令人感到遺憾的,便是葛勒特。你我全都非常清楚,葛勒特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差錯,他之所以不待在勃爾日城,全是因為不想捲入克曼狄和前任郡守那伙集團裡面。
「我相信,他同樣曾經設想過解決那些人渣,只可惜那個時候,克曼狄這個白痴卷在裡面實在太深,弄得葛勒特投鼠忌器。
「你現在打算將葛勒特調回來,取代你的位置,但是又有誰能夠壓服得住克曼狄兵團的那些軍官?
「事實上,此刻已然沒有人能夠取代葛勒特,除了他自己一個人之外,絕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收拾得了那個爛攤子。
「平心而論,我知道這確實對於葛勒特非常不公正。
「經歷了這一次的事件之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不僅僅必須面對隱藏在群山叢林裡面的魔族,更得頂住國王陛下那不信任的眼神,以及底下的軍官們有可能引發的各種各樣紛爭。
「那裡是個火山口,但是,此刻唯一能夠令這座火山不至於徹底噴發的,就只有葛勒特一個人而已。」
老朋友的這番話,令年邁的統帥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訥訥說道:「難道想要保全葛勒特都做不到?」
「就像蒙森特郡的那巨大的虧空一樣,其中的積怨由來已久。」那位參謀長嘆了口氣說道。
「看來,這一次國王陛下對於克曼狄將軍耿耿於懷,顯然不肯輕易放過他。不過更令我感到擔憂的是,陛下對於那些英勇犧牲的前線將士,表現得如此冷酷無情,確實有些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他甚至連最為基本的憐憫都不肯賜予。我剛剛遞交上去一份報告,請求陛下對損失慘重的克曼狄兵團,給予一筆特別的津貼和撫恤金。
「雖然最終陛下拿出了這筆款子,卻逼著我,一定要讓克曼狄將軍主動辭去軍職。」年邁的統帥有氣無力地說道。
「這完全可以想像,那天陛下在會議之上,當著眾人的面,將克曼狄遞交上來的那份報告念出來,顯然已經不打算給他留任何餘地。
「而這一次,偏偏我們又沒有任何話好說,國王陛下只要將塔特尼斯家族幼子的功勞,以及他所得到的獎賞,和其他人進行比較,即便我們也只能夠啞口無言。
「更何況,陛下現在變得越來越精明了,那份公告毫無疑問對於我們相當不利,最為不利的,莫過於陛下勒令我們自己附加的、對於葛勒特將軍和克曼狄的行為的陳述。
「現在你我兩個人同樣被卡在了中間,我相信,北方軍團之中,那些受到不太公正的待遇的將官,現在絕對不會將我們當作是他們可以信賴的長官。」
「……」
和京城拜爾克比起來,勃爾日城顯得涼爽許多,當清晨薄霧籠罩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