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健二

漫長的三十分鐘過去後,座鐘再次響起,這時樹里已經快完成第二幅畫了。她的筆法確實很快,也很熟稔。就像幸子所說,她雙手拿著不同顏色的水粉筆,以飛快的速度交替作畫。仔細對比,她左手描繪的線條剛勁有力,右手則更擅長細節刻畫。我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覺得就像兩個畫家彼此競爭著完成同一幅畫一般。

此時,白貓悄無聲息地靠近正在忙活的樹里。它先是繞著素描本走了幾個來回,很快又停住腳步,將腦袋探到畫中的錶盤上方,伸出帶著倒刺的小舌頭。

「不能舔。」樹里左手作勢驅趕,白貓一跳就避開了,但它很快重整姿勢。仔細一看,它的右前腳黑了一塊。我還以為是沾上了畫里的顏料,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那應該是天生的一撮黑毛。

阿滿要是見到這樣子的貓,肯定會調皮地把它的左腳也塗黑吧……我邊想邊環視四周,發現阿滿不見了。我沒聽到他走出去的聲音,他也不太可能走進兩間休息室的任何一間。

這時苗木正盤腿坐在餐廳入口附近的牆邊,我問他見沒見到阿滿。

苗木並未回答,他只是站起來,以對他來說十分快的速度向我走了過來。

「對了,苗木先生,你知道阿滿去哪兒了……苗、苗木先生?」

我忍不住驚叫一聲,因為阿滿突然從苗木的身體里跑了出來。

看來,苗木那傢伙此前一直「覆蓋」在阿滿上面。

「能不能不要嚇我啊。」我問在面前落座的苗木,「你剛才在幹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嘗試上他的身啊。」苗木說,他剛才覆蓋在阿滿身上坐禪(那原來不是盤腿而坐),還念誦了經文。

「能行嗎?」

「很遺憾,看來沒有那方面的天賦。」

單從他的語調和表情,我很難辨別苗木究竟是在說自己還是阿滿沒有那方面的天賦。

阿滿渾然不知自己的身體剛才被苗木的巨大身軀包裹了起來,依舊時不時地誇一句樹里的畫,轉而又去撓撓白貓的下巴。見白貓逃開,他又去輕觸座鐘的外殼,彷彿在感受鐘聲的餘韻。

「咦?」阿滿翹起一邊眉毛。

他湊到座鐘的玻璃蓋前,窺視鐘身內部。

「我就奇怪怎麼聽不到鐘擺的聲音……這難道是裝飾品嗎?」

站在他身後的我見此情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因為阿滿抓住了玻璃門的把手。

「喂。」苗木戳了戳我。

在我們這兩個G緊張的環視下,阿滿打開玻璃門,把手伸了進去。一開始他只是擺弄了兩下鐘擺,很快,他似乎發現了藏在裡面的文件。

「太好了!」我站了起來。

可是,文件卻卡在鐘擺的縫隙里取不出來。

「嗯……這是怎麼回事兒。」阿滿伸手去搖座鐘。他的動作太過粗暴,我不禁擔心文件會被他弄壞,同時更擔心他會直接把座鐘弄壞了。

那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座鐘,它與我們這些G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如果座鐘被弄壞了,我們會面臨怎樣的下場呢?

我跑到阿滿身邊想幫他一把,但無論碰到什麼東西都是徑直穿過,實在派不上用場。於是我轉而跑向餐廳門口,想幫他叫些人來幫忙。我拼了命地大吼,應該會有哪個感覺敏銳的人察覺到吧。

不知是不是老天聽到了我的祈禱,我站在餐廳門前時門把手突然轉了起來,外面有人把門打開了。

「永島小姐。」我忍不住叫了出來。走進來的人正是永島弓子,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衣,似乎看到了什麼讓她大吃一驚的物事,原本眯縫的眼睛瞪得溜圓。

我正準備仔細看看她的臉,她卻突然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

後來我仔細一想,她應該是從我的身體里穿了過去,有可能摔倒了,也有可能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可是,被穿透的我卻沒有一點感覺,只看到她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不由得嚇了一大跳。當然,那驚嚇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馬上回過神來向她身後望去,可以肯定的是,當時一樓除了我們幾個,再沒有任何人了。玄關和其他房間的門都關得緊緊的,樓梯上也見不到半個人影。

我要說得如此詳細,是因為在我回頭之後,看到眼前那個搖搖晃晃的永島弓子背上有個非常可怕的東西。

一個刀柄。

一把大號匕首正好插在她的背部中央,露出像把手一樣的黑色刀柄。

永島弓子仍舊一言不發,只把雙手向前伸直,像夢遊者一樣一步一搖地前進著。我曾聽人說,被利刃刺中後,人會因為劇痛而發不出聲音。如今看她這個樣子,我終於相信那個人說得一點沒錯。

「永島小姐。」我又叫了一聲。雖然知道她聽不到,但我實在無法保持沉默。

與此同時,阿滿也轉過身來。他之前一門心思地想從座鐘里抽出那份文件,似乎才發現永島弓子的存在。

「你、你怎麼了啊?」他問了一句,似乎心生膽怯,從座鐘旁退開了。由此可以想像,永島弓子此時的樣子是多麼嚇人。

「阿滿。」永島弓子在距離阿滿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只見她艱難地喘息著,大概是再也走不動了吧。

苗木盤腿坐在阿滿身後不遠處,從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心情平靜,還是被嚇得動彈不得了。

樹里離那三個人都有一段距離,她此時跪坐在地上動也不敢動,雙手抱著素描本,死死地盯著永島弓子。

瞬間的定格過後,阿滿戰戰兢兢地開口道:「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面對身負重傷的人,他問的這是什麼問題啊……我咬牙切齒地想了一會兒,很快又釋然了。

因為從阿滿那個方向看不到她背上的匕首。

永島弓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只見她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一邊艱難地轉過身來,終於把背部暴露在阿滿面前。

可是,這個舉動卻最終引來一連串慘事。

阿滿毫無知覺地走到永島身邊,突然發現了她背上的匕首,反射性地跳到了一旁。而且因為過於慌張,他落地時雙腳一滑,整個人向後倒了過去。

不巧的是,苗木正好坐在那裡,阿滿的身體徑直穿入苗木體內。兩人又恢複幾分鐘前那個「附身」的狀態。當然,他們都不會因此受傷,只是在下一個瞬間,我聽到白貓發出一聲裂帛般的悲鳴,同時傳來的還有柔軟物體被壓扁的聲音。

不用看也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永島弓子呻吟道:「裘莉……」終於吐出這個名字後,整個人頹然跪坐在了餐廳的地板上。她親眼見證了那決定性的瞬間,足以想像那副場景給她帶來了多大的衝擊。

苗木緩緩站起,看上去一臉平靜,卻看也不去看身後的東西,想來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苗木走開後,我看到仰面朝天的阿滿背後探出貓的前腳——尖端有一團黑毛的前腳,此時正微微抽搐著。而阿滿好像碰到了頭,別說站起來,此時連動也不見他動一下了。

貓腿抽搐的頻率驟然下降,在它完全靜止時,一直保持著跪坐姿勢的永島弓子也軟了下來,緩緩向前倒去,再也不動彈了。

之後的事情就像快進的電影一般,令人目眩。

幾分鐘後,阿滿恢複了意識。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永島弓子,嚇得跳了起來,不過他還沒忘記走上前去確認一下她的呼吸和脈搏。

「還有呼吸。」他趕緊叫來森醫生。醫生經過一番簡單的診斷,表示永島弓子身負重傷,但並沒有危及生命。他取來一個睡袋充當擔架,與阿滿二人把神志不清的永島抬出了餐廳。好不容易走進電梯里時,醫生已經汗流浹背了。

在他們離開餐廳的前一刻,阿幸突然跑了過來。她說聽到一樓發出響動,擔心樹里遇到什麼危險,便趕緊跑過來查看。阿滿向她講述了永島弓子的遭遇,她拚命搖頭表示難以置信,但最終還是接受了現實,將樹裡帶離了慘案現場。期間樹里一言不發,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只一味抱著懷中的素描本不肯放手。

之後,灰浦警部補終於到達現場。他聽說有新的事件發生,趕緊跑了下來,但那時餐廳里已空無一人,甚至找不到任何與事件相關的痕迹。見到如此情景,灰浦警部補不由得發起呆來。

「搞什麼,這裡沒人啊。」

不,我和苗木都在,邊上還有一隻白貓……不知警部補是否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只見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隻伸長了四肢的小貓。

「是不是搞錯了啊?」他一邊抱怨著,一邊伸手想摸摸小貓的頭。

我不知道死貓摸起來的手感怎麼樣,但聽到警部補發出的尖叫後,我很慶幸自己從未有過那樣的機會。

此時,阿滿正好折回來。

「你來得有點晚了啊。」

警部補叫道:「被殺的難道就是這隻貓嗎?」

「貓?」阿滿看了看癱在地上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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