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健二

聽到永島弓子的笑聲,我一骨碌從餐廳地板上爬了起來。

「她在笑什麼呢?」我和苗木面面相覷。

「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沒有在緬懷你。」

聽到苗木的話,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個女人有點奇怪。」

「不過我還是對她很感興趣,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跟她面對面交談一番。」

「那恐怕有點困難吧。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想走出餐廳一步都難於登天啊。」

我看了看天花板,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不已。

「醫生應該也在上面吧。」苗木指了指頭頂,「他對永島弓子有什麼說法?」

「我倒是確實和森醫生聊過一回。」

此時,我想起自己被殺前一天與森醫生的對話。

「……醫生,你覺得永島弓子的話有幾分是真的?看她那個樣子,不像是在信口胡說啊。」我覺得,至少她對自己那些話深信不疑,「每當講到最關鍵的部分,總是語焉不詳,很可疑啊。」

「這還真是個難題。」森醫生清了幾下嗓子,這才回答道,「雖然我不是搞那個專業的,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人類的記憶本來就不是非常可靠。」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將記憶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改動一番,森醫生若有所思地說。

「搞不好所謂的『事實』其實是這樣的——很久以前,星野萬丈來到某個海濱小鎮,在那裡遇到永島弓子,並與她同居了一段時間。那對星野萬丈本人來說應該跟下榻旅館差不多。雖然兩人之間可能真的發生過男女關係,但那種事情對當時的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稀罕事,因此也沒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又或者說,萬丈一開始就在潛意識裡拒絕接受那樣的記憶。所以過了幾個月,星野萬丈離開那個小鎮時,也把那裡的風物人情從記憶中抹去了。對他來說,為了保持精神的安定,忘卻是至關重要的。」

「也有這麼一個可能,萬丈並沒有忘記那段時光,反倒是我們的父親忘了個一乾二淨。」

「原理大同小異。內野先生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承認星野萬丈和永島弓子的關係,因此才會在潛意識裡抗拒那段記憶。」

「不過……」

「你先聽我說完。」森醫生抬手打斷了我的話,「而另一方面,對永島弓子來說,關於星野萬丈的回憶確實彌足珍貴。正如她自己所說,與萬丈在一起的時光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因此她絕不可能忘掉那一段往事。別說忘掉,就連一些一般人看來非常瑣碎的小事,在她心中也會被無限擴大,成為有著重要意義的事情。這樣一來,一切就能解釋得通了。」

「哪裡通了啊?」我不滿地說道。其實我對森醫生大感失望,因為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搬出這麼一套蹩腳的精神分析來替永島弓子撐腰。「這根本說不通啊。永島弓子口中的萬丈和父親與我印象中的人實在相差太遠了。」

「印象?」

「比如說她自稱萬丈送給她的心形項鏈,毫不客氣地說,那種廉價貨色,我根本不相信星野萬丈會送得出手。這跟他的美學觀念是完全矛盾的。」

「其實禮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接受的一方。搞不好那項鏈就是她在大街上看中,又纏著萬丈買給她的。甚至還有可能是她自己買給自己的,戴上項鏈給萬丈看時,萬丈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好看』,使得永島弓子心花怒放,便產生了項鏈是萬丈買下來送給她的錯覺。再退一步說,那項鏈還有可能是別的男人——比如說她的丈夫——送給她的。由於永島弓子一直對丈夫懷恨在心,又一直美化著星野萬丈,導致她與丈夫之間的美好回憶也全部轉換到了萬丈身上……這麼說雖然有些離譜,但世界上真的存在類似的案例。」

他說的那種事情我也在電視節目上看到過。

「說來說去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啊。」我忍不住嘆息一聲,「難道就不能想辦法喚起兩人的準確記憶,將是非黑白分個清楚嗎?比如藉助催眠術什麼的。這種事情在小說和電視里也經常出現啊。」

「藉助催眠術得出的結果是不可信的,而且萬一不小心,還會給被催眠人帶來危險。」森醫生搖頭道,「你沒聽說過有段時間,美國大量出現由催眠術引齣兒時遭到血親性侵犯回憶的事例嗎?後來經過一系列驗證,證明其中有不少所謂的兒時體驗都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虛假記憶。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人類的記憶是非常不可靠的。根據誘導方式的不同,甚至可以把莫須有的事情也『回憶』起來……」

「……當時我就對醫生說,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因為一言難盡,我又躺回餐廳的地板上,閉起眼睛一個勁地說著,「『你是站在我們這邊呢,還是站在那個女人那邊呢?』被我這麼一問,醫生突然慌了手腳……」

「喂、喂,老兄。」苗木突然叫了起來,那聲音聽起來竟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

我疑惑地睜開眼,只見苗木正大頭朝下地倒立著。

「你在幹什麼啊?」怎麼想起來要倒立了——話剛要出口,卻發現了異常。苗木根本不是在倒立,他的雙腳還好好地站在地板上。只是那個地板,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我的頭頂上。我趕緊伸出雙手,可還是夠不到。霎時間,我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起來。

緊接著我又發現,在我亂動的雙腳下,距離三米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天花板。

原來整個倒過來的是我自己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我連說話的聲音都走調了。

「我怎麼知道?你來告訴我啊。」苗木的視線不斷往返於我與地板之間,「我剛才正想著事情,沒往你這邊看,等回過神來,你已經變成這樣了。」

莫非這也是G的特性嗎?他自言自語道。

我繼續往上空漂浮著。在上下顛倒的我看來,自己好像正向著天花板下沉。

這樣一來——我突然回過神來——不就能穿過天花板到二樓去了嗎?

「快仔細想。」苗木對我大叫道,「你剛才究竟做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

「我什麼都沒做啊,只是閉著眼睛說話而已。」

「就是那個。在黑暗中忙著說話的同時,你忘卻了對上下的感覺——所以才能擺脫重力的束縛。」

「有這麼容易嗎?」

「其實仔細想想,我們根本觸碰不到任何東西,又怎麼會被重力束縛呢?實在是太不科學了。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站在地面上,是因為腦中根植著生前被重力束縛的記憶啊。」

我聞言搖搖頭說:「這不科學。」

可就算我再怎麼不願意相信,身體還是逐漸向天花板靠了過去,很快,雙腳就沒入吊頂中。絲毫沒有感到一絲阻力。完全沒有。我們此前想盡各種辦法企圖突破的那面「牆壁」並沒有出現。

「苗木先生。」我叫道,「我該怎麼辦啊?」

雖然我的確很想到二樓去,但要跟苗木分開,又使我感到非常不安。

「安靜點兒!」苗木深吸一口氣雙手捂住臉頰,像準備跳入泳池的運動員一樣蹲了下來。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依舊片刻不停地繼續沒入天花板中。

就在這一刻,苗木放開雙手,緊閉著雙眼朝著天花板慢慢跳了起來。

他一下子就浮在了空中。

下一個瞬間,我的臉沒入了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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