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開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圖書室里的氣氛都很尷尬。
其中一個原因是內野須勢理那句「這裡畢竟有個小孩子,大家吃飯時就不要談論這次的事件吧」。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憋得慌,使得餐桌上的談話也變得磕磕巴巴了。
雖然大家也嘗試過將這次的事件暫時逐出腦海,但不巧的是,偏偏身邊還坐著一名來自東京警視廳的刑警。在他那犀利目光的注視下,眾人實在難以不去想樓下的事。
當然,灰浦警部補自己也覺得如坐針氈。殺害了內野健二的兇手很可能就在這間圖書室內,他雖然本著期待兇手不小心露出馬腳的心理同意與內野一家人共同進餐,但如今最關鍵的話題竟然被封禁了,一下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還以為凡是圖書室都會有股說不出是霉味還是什麼的獨特氣味呢,看來也並不都這樣啊。」似乎是為了緩解一下現場的尷尬氣氛,阿滿誇張地吸著鼻子說道,「嗯,完全沒有,而且這裡的裝修這麼豪華,乾脆我們以後都在這裡吃飯吧。」
「那一定是因為鰻魚啦。」回答他的是照美,「因為蒲燒鰻魚的香味蓋過了別的氣味啊。」
「照你這麼說,這香味會不會滲到書里去啊?」森醫生擔心地看了看周圍的書架,「萬一以後無論翻開哪本書都能聞到一股蒲燒鰻魚的味道,那可有點麻煩了。會讓人集中不了注意力的。」
「沒事的,你看書架上不都有玻璃門嘛。」阿滿說。
就在對話即將進行不下去時,須勢理笑著問警部補:「怎麼樣,這樣的飯菜合你口味嗎?」
「啊,嗯。」因為太過關注周圍這些潛在嫌疑人,警部補根本沒顧上吃飯,他聞言趕緊抓起面前的食盒,往嘴裡送了一大口飯,「……哦哦,真是太好吃了。」
這並非客套之辭,鰻魚的鮮美完全超出了警部補的預料。現在他終於明白阿滿和幸子之前為何如此驕傲了。就連米飯也鬆軟可口,讓人完全想不到這竟是用冷凍半成品加工而成的。
警部補一口接一口地吃著。仔細想想,他從昨晚到這裡之後就沒合過眼,一直在調查山莊里發生的殺人事件。身體對營養的渴望已超出了預期,因此他覺得面前的飯菜愈發可口了。
「你看,你都出汗了。」聽到須勢理的聲音,警部補猛地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間,自己的額頭和脖子上都沁滿了汗珠。
「要不要把暖氣關小一點?我之前想到外面雪下得那麼大,你又在樓下那個沒有暖氣的房間調……不,工作了那麼久,才故意把暖氣調高了一些。」
「啊,不用,我這樣就好。真的,不用太在意我。」灰浦說著說著,感到滿臉發燙,他覺得自己太丟臉了,這麼大一個人竟然為一碗鰻魚飯忘乎所以;而且還是在調查殺人事件之時,眾多犯罪嫌疑人的環視之下。「真的,請不要太為我操心……」
就在此時,一陣輕輕的鼾聲打斷了警部補的話。大家轉頭一看,原來在桌子正對面,與警部補一樣位於長方形短邊上的那個座位……內野宗也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大張著嘴打瞌睡呢。
「好像很舒服呢。」阿滿看著宗也說,「須勢理阿姨,暖氣就不要調了吧。這樣暖洋洋的不是剛剛好嗎?」
其實早在午餐開始前,宗也就在那個座位上昏昏欲睡了。用餐時一直由須勢理主持全局,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類似的情況之前也出現過好幾次。
「他太累了。畢竟一大早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須勢理決定不打擾宗也,讓他睡下去,而家人對此也是見怪不怪了。
「不過他看起來真的睡得很舒服呢。」須勢理眯縫著眼睛補充道。
「可能是因為吃飽了吧。」幸子回答,「剛才我給各位送去麵包和濃湯充當有些遲到的早飯時,內野先生先大家一步吃了一盒鰻魚飯。他說不能因為幾片麵包讓自己撐得吃不下鰻魚。」
「一大早就吃鰻魚?」阿滿不禁提高了音量,「父親還真是老當益壯啊。」
「雖然多少還是剩了一點,不過看他那樣子似乎很滿足了。」
「難怪他會昏昏欲睡啊。」
一家人的笑聲讓餐桌上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在這大冬天裡吃鰻魚啊?」阿滿夾起一塊鰻魚蛋卷,仔細凝視了一番,才緩緩放入口中,「定菜單的應該是健哥吧。他肯定是覺得父親想吃這個才寫進菜單里的。」
「是我拜託健二準備的。」須勢理安靜地回答。
「是須勢理阿姨嗎?」
「老頭子最近牙口不是很好,我心想鰻魚不是入口即化嘛,這樣他應該能吃得下去。當然,另外一個原因也是他真心喜歡吃這個……」須勢理邊說邊看向宗也,目光里充滿了柔情。
此前一直默默進食的永島弓子突然抓起餐巾擦了擦嘴,像是很難受似的搖了搖頭。
「萬丈先生他啊,以前也對鰻魚情有獨鍾。」待她確認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才緩緩移動視線,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說,「當時我家附近有家味道很不錯的鰻魚串燒店,萬丈先生經常帶我光顧那裡。」
「一起嗎?」須勢理收起了臉上的溫情。
「是的,萬丈先生和我一起——有時也帶上宗也先生,就是三個人一起。」
「聽說萬丈先生只喜歡素燒 啊。」
「沒錯,我們點菜時他總是那樣,我會點蒲燒 中串 ,宗也先生會點大串和烤鰻魚肝 ,而萬丈先生則會點素燒。
「我們一同外出時,我總會戴上萬丈先生送的項鏈。那真是一條很美的項鏈……我之前也說過吧?上面有個大大的雞心吊墜,是淡淡的粉紅色。」
永島弓子雙手合握在胸前,如同現在就握著那個項鏈一般。
「是啊。」照美點點頭,「都聽你說過好幾回了。」緊接著又皺了皺眉,小聲說,「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至於這句話永島弓子聽沒聽到,灰浦就不得而知了。
「那項鏈真的很美。」永島弓子重複道,「想到萬丈先生給我買項鏈時說的話,我現在都會臉紅。」
「他都說什麼了?」阿滿帶著好青年的爽朗笑容問道。
「呵呵呵,那種話我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呢,呵呵呵呵呵。」
尖細的笑聲回蕩在圖書室內,但這次沒有人以笑聲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