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灰浦警部補來說,內野宗也是他一生難忘的大恩人。
中學時,一場大火帶走了他的家和母親,至於父親,灰浦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就在灰浦走投無路、投靠無門的時候,內野向他伸出了援手,支付了灰浦高中和專科大學的學費。原來灰浦的母親年輕時曾與內野氏相識,內野在報道火災的新聞里看到了「灰浦素直」這一特殊而又令他倍感懷念的名字後,便果斷決定要援助這個孤兒。當時內野已經進行了不少援助項目,因此對他來說,在援助名單上添一個灰浦的名字完全是近乎條件反射的行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灰浦全然不知自己的學費其實是由星野萬丈支付的。至於內野宗也,也只在順利通過警官考試,被警視廳錄用後去拜訪過一次。自那以後,由於內野本人要求,灰浦只在每年過年時寄一張明信片,向資助者報告近況。
可是就在上個月,灰浦突然收到了內野氏的來信,信中提到有些私事需要與他商量。隨後,內野本人又給他打來電話,在介紹了事情的大概經過後,他極力請求灰浦協助。內野稱:因為近期要修改遺囑,擔心引起家中混亂,因此希望灰浦到場協助監視養子女們。面對這一請求,灰浦認為那是負責那片轄區的警察該做的事情,並不太想插手。但內野氏畢竟是自己的恩人,還親自打電話來直接請求幫助,故灰浦最終還是沒能拒絕。
此外,因為內野氏偶爾說漏的一句話,灰浦突然有了摻一腳的想法。內野偶然透露,說那個苗木日出男也會參與此事。
在此之前,身處警察組織之中的灰浦常常受制於上司,無法自由行事,因此總會被能以個人身份自由調查的苗木搶先一步。不過這次他總算碰上了這麼個機會,能夠在同等條件下與苗木一較高下。這可是證明自己的實力絕不遜於苗木,讓那個輕視部下意見、一味尊重外來偵探想法的上司——益田警部——幡然醒悟的好機會啊!
巧的是,他今年春天還獲准連休。兒子早已長大成人,他本來打算利用假期與妻子一同去享受一趟溫泉旅行,可是……
「這是我恩人的請求,這次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他對妻子百般謝罪後,開始做起前往長野的準備。
本來從內野一家聚集到山莊的第一天就開始介入是最好的,但因為工作所限,他決定周四下午再去。據說苗木也會在那個時間到達山莊。灰浦特地要求內野不要將自己將去山莊中監視的消息透露給家人和苗木。
「就說我是因為別的事情偶然來拜訪的吧。」
他決定以這段時間的電影模仿殺人事件為借口進入山莊。反正灰浦本來就是負責那起事件的警官,苗木聽到肯定也不會懷疑的。
如此一來,灰浦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只是,在他即將進入山莊的前一晚,發生了一場異變。
昨天深夜十一點十三分,岐阜縣東南部與長野縣交界的地區發生了強烈的地震。
地震發生時,灰浦人在甲府 。以前曾被他以盜竊罪逮捕過的一個叫上尾的人如今在甲府當計程車司機,對地理一無所知的灰浦不相信自己能憑一己之力找到內野的山莊,於是找到了上尾幫忙。
「灰浦老爺,這裡可是山梨縣啊。」
「長野不就在旁邊 嗎?」再說一遍,灰浦是個地理白痴。
不過,灰浦傻人有傻福,因為遠在甲府,因此地震發生時他並未感到劇烈的搖晃。第二天看到電視里的地震速報時,灰浦倒吸了一口冷氣。緊接著,電視里報出各地的震度:中津川市震度六,岐阜市、飯田市、松本市震度五,名古屋市 震度四 ……
灰浦有些擔心,便給內野家打了個電話。因為之前聽內野說山莊里無法使用手機,他便撥通了山莊座機的電話。但沒有人接聽。過了幾分鐘再打一遍,還是沒有人接聽。會導致這種情況只有兩個可能——一是電話出了故障,二是山莊中所有人都處於無法接聽電話的狀態。
不管是哪種可能,都是異常事態。
午夜過後,他又看到了後續報道。那場地震使各地出現多處地裂和山體崩塌,特別是深山地區,發生了多起雪崩,各地政府連夜展開了一系列救援活動。
他又往山莊打了一次電話,還是打不通。
如此這般,警部補終於坐不住了。
上尾被警部補從床上拎了起來,雖然一臉的不耐煩,但還是乖乖把車開了出去。因為早前已經查好了路線,就算是深夜行駛於陌生的道路上也沒有迷路。但一路上有多處積雪封路地段,使得車子不得不繞道而行。
總算到達山莊所在的山腳下時,東方的天空已泛起了白光。讓人意外的是沒看到一個傷員,甚至沒有半點房屋倒塌的痕迹。警部補向上尾致謝後便讓他回去了(因為他今天還要工作),隨後到最近的地方警署露了個頭。那裡只有一個值班人員,其他警官都被調到人手不足的周邊地區去進行救援了。
警部補心急火燎地想要趕往的山莊就在弔橋的另一邊,能依稀看到遠處有個小小的巧克力色長方體。遠看似乎沒有任何異樣,但現在鬆口氣還太早。
灰浦警部補讓地方警署的警員留在弔橋這邊等消息,若山莊內有傷員,警部補會馬上大聲告知他,他再火速去找醫生來。灰浦則在山莊中組織避難。
灰浦既沒有按門鈴,也沒有敲門,而是突然大吼了起來。一是因為他遠遠看到山莊里竟然沒有燈光,懷疑搞不好是停電了;與此同時,電話一直打不通這一異常狀況也讓他提心弔膽。二是想用突如其來的吼聲給內部人員一個震懾效果。
「早上好,打擾了。」灰浦一聲大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只見那幾個房間都拉著厚厚的窗帘,將室內遮得嚴嚴實實——不過在這麼嚴寒的季節,晚上休息時誰都會這麼做吧。只是,灰浦總覺得會有人被他的大吼驚得跳起來,偷偷從窗帘邊窺視。
可惜每一扇窗的窗帘都紋絲不動,沒過一會兒,一個看起來挺年輕的男人走下樓來,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回答:「我什麼都沒感覺到。」看來他還不知道地震在各地造成的嚴重災情。
「那真是太好了。」
因為突然鬆了一口氣,灰浦感覺整個人虛脫下來。看來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他告訴等候在對岸的同伴這裡沒有異常,同時自己也準備離開(雖然受到了主人的邀請,但現在進入山莊為時過早),但就在此時,灰浦腦中的警示燈突然亮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覺得應該親自到山莊中走一趟,確認裡面的人是否都平安無事。
灰浦一般不相信自己的好預感,但對不好的預感,他深信不疑。
於是,他對門內的年輕男子表明身份,讓他把自己放了進去。屋裡一片昏暗,只見寬闊的客廳中央有一段樓梯,如同脊柱一般直通天花板。
來應門的男子身材高挑,人看起來比聲音要蒼老,但怎麼看也不會超過三十歲。他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目光里卻充滿警惕。很明顯,他認為灰浦來者不善。
「請問內野宗也先生在家嗎?」
不等男子回答,灰浦已踏入山莊。大廳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門,此時半開著,從中漏出幾縷光線。灰浦對此十分在意,房間里明顯有人,既然如此,聽到這麼大的動靜卻不探頭出來看看,實在是太可疑了。他根據剛才的腳步聲判斷出,眼前這名年輕男子是從樓上下來的。
灰浦警部補向漏出光線的房間走了過去。
「等等,你要去哪裡啊?」
他無視年輕男子的質問,反而加快了腳步。門把手上說不定殘留著指紋,灰浦略加思索,將手臂探入門縫中,用胳膊肘推開了門。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