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健二

緊接著,我聽到了鐘聲。

鐺——鐺——那是一種懷舊的鐘聲。

——現在幾點了?

——不清楚,我沒注意聽第一聲鐘響。

——笨蛋,難怪你這麼沒出息。

——別叫人笨蛋啊。

——因為你是笨蛋我才會叫你笨蛋啊。

——說別人是笨蛋的才是真正的笨蛋……就在我忙著跟自己吵架的時候,意識突然明晰起來。

我站在座鐘正前方,鐘擺不知何時已經恢複正常,此時正像往常一樣擺動著。

時間是三點整。我下樓的時候剛過凌晨一點,所以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過了兩個小時?

我反射性地摸了摸後腦勺。沒有感到任何痛楚,似乎毫髮無損。

就在我為自己的恢複能力感到不可思議時,總算想起了被襲擊前的狀況。對了,苗木日出男不是死在休息室里了嗎?四仰八叉地……我就是打算仔細觀察屍體的時候被襲擊的。

休息室的門此時開了一條縫,縫隙間透出燈光。屍體這會兒怎麼樣了呢?兇手還在裡面嗎?

我伸手握住門把手。可是,卻沒能打開房門。

因為我握不住。門把手像立體全息影像一般直接從我的手中穿了過去。於是我決定推門,但結果還是一樣,我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門板。

剎那間我感覺好像要被吸到門板裡面了,趕緊把手抽了回來。

我開始隱約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就在此時,背後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進去看看吧。」

我猛地回頭,看到一個黑衣黑褲、頭戴黑帽的大個子,叉腿站在我背後。他也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只是鏡片沒有裂痕。

「嗯……那個,你是……苗木先生吧?就是在隔、隔壁房間里躺著的……」我指了指休息室,沒敢說他「死在了隔壁的」,「咦,可是不對啊。你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嘛。莫非是我認錯了?」

「你沒認錯。」男人頓了頓,馬上又說,「我就是苗木日出男,而且正如你所說,剛才確實倒在那間休息室里。」

「倒在那裡?啊,原來如此,我果然沒看錯。」我勉強露出扭曲的笑容,「呃,那您的傷勢……」

苗木用手刀敲了敲自己粗壯的脖頸,說:「被打到這裡了。估計用的是黑傑克 吧,被那玩意打到倒是不會出血,只是骨頭會碎掉。」

「……是,這樣啊。」

「我帶你去看看吧。」苗木說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沒錯,他的大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拽得我手臂生疼。「跟我來。」他說。

我被苗木拽了個趔趄,整個身體穿過休息室的門,跌到裡面去了。

「你看。」苗木伸手指向休息室中央。

我看到自己也趴伏在地,但沒有發出驚叫聲。因為此時我已經大概搞清狀況了。

然而……

「我這是死了嗎?」

真到了必須加以確認的時候,我還是有些抵觸的。

「看來是的。」苗木乾脆地點點頭。

「那苗木先生也死了嗎?」

「跟你一樣,被揍到腦袋了。」

「這究竟是誰幹的啊?」

苗木的嘴唇扭曲了。

「不知道,你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

我們看著地上那具屍體,沉默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我又有了新的疑問。

「苗木先生的屍體去哪兒了呢?」

苗木的嘴唇因為不甘心而愈發扭曲了。

「這我也不清楚。」

「是讓兇手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不是說了我不知道嗎!」

我閉上了嘴。

只是,馬上又有了別的問題。

「莫非……」我一開口,苗木馬上用一副巴不得把我撕碎的表情盯著我。

但我還是說了下去。

「莫非,我們變成幽靈了?……啊,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變成了幽靈,」因為怕他又用「不知道」來打發我,我決定先一口氣把話說完,「既然變成了幽靈,那應該意味著我們還因為迷茫和執念無法成佛吧。這麼一來,若不把殺害我們的兇手找出來,搞不好我們要永遠這樣……」

「鬼知道啊!」苗木突然爆發了,「你以為我不想知道答案嗎?自己動動腦子好不好。」

仔細打聽了一番事情經過,我終於知道苗木生氣也是有理由的。

苗木和我被迫變成的這個狀態(我們決定借GHOST的第一個字母G來稱呼這個狀態)好像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無力。

首先,我們無法觸碰現世的物品。別說引發什麼騷靈現象了,我們連一張紙巾都動不了。

「反過來說,現世的物品也無法對我們產生任何影響。因此不必擔心遭到襲擊,也可以完全無視牆壁的存在。既不會被雨淋濕,也不會被風吹跑。更好的是,我們完全不必擔心氣溫太冷或是太熱。」能這樣也不錯,苗木說著,發出呆板的笑聲。

其次,G無法與現世的人溝通。他們既看不到也聽不到G。並且如上所述,我們也無法通過物體與現世的人通信。

「這是絕對的嗎?應該有某種特殊的方法吧?又或者,其實只是有的人看不見,有的人還是能看見的?」

「那我做個限定吧。至少這座山莊里的人都看不到我。」

「你嘗試過了嗎?」

「你覺得我會不經確認就妄下定論嗎?」

「什麼時候確認的?」

「昨天。」

原來苗木是在今天……不對,現在已經過了午夜零點,是昨天下午的三點左右。

據說他來之前收到了一封信,讓他不要從玄關進入山莊,而從這個休息室的窗戶爬進來。

「但你不是給養父打電話說今天才來嗎?」

「我沒給他打電話。」苗木搖搖頭。

「寫那封信的人還叫我一定要準時到達,而且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為此,我過弔橋的時候可是費了好一番工夫啊。」

山莊與小鎮之間隔著一條寬約二十米的深谷,唯一的通道是一架殘舊的弔橋。這是養父故意為之的。

「請等一下,那封信真的是養父寄給你的嗎?」

「沒錯。」苗木正要點頭,卻又否定道,「不,等等。筆跡確實出自一個虛弱男人之手,但現在仔細想想,我其實並未見過內野的筆跡。」

苗木把信帶在身上,不過,現在想必已經與屍體一同消失了。

「那很有可能就是……」我指出那有可能是兇手設下的圈套,苗木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了。

「我這人總是拒絕不了奇怪的委託和棘手的案子。因此也曾幾次落入別人的圈套之中。可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在事件發生前就被殺掉……」這簡直是作為一個偵探的最大恥辱,苗木氣得直跳腳。當然,他沒能讓地板發出任何聲音。

「名偵探苗木,早早遇害——而且除了真兇之外,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苗木日出男已死。」

「我知道。」

「你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苗木這句話正中我的軟肋。

「難得大家這麼期待我的出現……」

苗木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沒辦法,我只好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我弟弟也……雖說是弟弟,其實也沒有血緣關係。他也說很期待親眼看到偵探進行調查。」我回想起昨天晚飯時……話說回來,那其實算是我最後的晚餐啊。我又想起昨天晚飯時餐桌上的對話,苗木聽完我的複述,十分肯定地點點頭。

「嗯。我聽到他這麼說了。」

「你一直在偷聽嗎?」

「好像我的說明還沒結束吧。」

……昨天下午三點,苗木試圖從休息室的窗口爬入山莊,他剛把半個身子探進來,就突然被人用力毆打頭部,緊接著便失去了意識。看來兇手的那一棒直接把他給打死了。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四點了,而我則獃獃地站在座鐘前——就像你剛才那樣。」

看來,作為G出現的時機跟座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我大聲喊叫,試圖引人過來,並嘗試對自己的屍體進行緊急救護,但都沒有任何效果。就在我焦急萬分時,門外突然傳來了嘈雜聲。我穿過牆壁一看,原來那裡是餐廳,餐桌上擺滿了飯菜,你們——也就是住在這裡的這幫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進來。」

「晚飯七點開始。按照規定,我們必須準時聚集到餐廳用餐。」

「昨天聽你們聊天,我已經了解了一個大概。」

可是,我們中間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苗木的存在。苗木對幾乎每一番對話都插了嘴,甚至還發表了一通即興演講,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發表了什麼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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