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時許。若是繁華的市中心,現在只算是夜生活的開始,但在這什麼都沒有的山中,就是就寢的時刻了。
照美坐在分給他們夫婦倆的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中,面向梳妝台梳理著頭髮。
她的丈夫——森醫生,正站在後面盯著鏡中的照美。
「等下回有空了,我給你整整下巴吧。」
「不需要。」照美對著鏡子皺起了眉頭,「你別站我後面,擋著光了。」
丈夫在雙人床上坐了下來,他此時已經換上了家居服。
「我最近剛想到一種新方法,想試試手。而且我們是夫婦,可以給你免費做哦。」
「我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要找實驗用的小白鼠,麻煩你到別家去問問吧。」照美突然停下來轉過身說,「你說的那種新方法,跟這次的活兒有關嗎?」
「不,沒什麼關係。」
「什麼嘛。」照美再次轉身面對梳妝台,「那還是算了。」
照美仔細地往臉上塗了一層乳液。接著檢查了一下頭髮的顏色,雖然不如剛染好時鮮艷,但應該還能再撐一天。只要明天晚上重新染一遍同樣的栗色,就能在發表新遺囑時以年輕健康的姿態示人,甚至不輸給永島弓子那頭光澤亮麗的黑髮。
就在此時,梳妝台突然搖晃起來,照美映在鏡中的臉也微微抖動著。
不,不只是梳妝台,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地震了。」背後傳來丈夫變了調的聲音。
照美雙手緊緊抓住梳妝台的抽屜,動彈不得。
若這地震越變越大的話……她差點兒因為恐懼而發出驚叫,但就在那叫聲即將衝出喉嚨的一瞬間,房間停止了搖晃。
「……也不是什麼大地震嘛。只持續了三十秒不到。」
丈夫強裝鎮靜的口吻聽起來異常奇怪。或許是因為沒有看到他的臉,只聽到聲音的緣故吧。若能把他剛才那句「地震了」錄下來,就好玩了。
此時背後又傳來丈夫的聲音。
「嗯?你說什麼?」
「我剛剛想到……」丈夫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你以後別再提那個活兒了。」
「我?我說什麼了嗎?」
照美整個人轉過來,面向雙人床。
「別這麼大聲。」丈夫慌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要是讓人聽到了可怎麼辦?」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照美也學著丈夫壓低了聲音,轉而用誇張的表情來表達自己的驚訝。
「你晚飯時不是問阿滿認不認識懂Q國語言的人嗎?」
「那只是隨便問問啊。他好歹也算是個戲劇製作人,又常說自己經常到那邊去,所以我才會問他嘛。」
「那就是你的不謹慎之處啊。那位客戶會選擇我們家,正是因為我們跟Q國沒有任何關聯啊。人家不是清清楚楚跟我們說明了這一點嘛,你忘了?」
「忘倒是沒忘。」照美鼓起腮幫子說,「只是沒太在意而已,你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啊。」
「語言問題你就不用擔心了。這回需要用到的翻譯、護理人員和保鏢,全都由對方提供。」
「真不愧是VIP啊。」她發現丈夫又瞪了她一眼,便說,「怕什麼,不就說說而已嘛。是總統……」
照美趕緊閉上了嘴巴,因為她看到丈夫面無血色地站了起來。
「我錯了,這次真是大意了。」
她趕緊合掌道歉,丈夫卻只是一言不發地坐下來,神經質地揉著額角。
下周,丈夫將為Q國總統的「親信」進行整容手術。當然,那個手術屬於最高機密,他們甚至連那個所謂的「親信」是誰都不知道。搞不好是總統本人想改頭換面逃到國外去。
隨著預約日期臨近,丈夫明顯變得越來越神經質了。還好他待在山莊里的這段時間不用握手術刀,否則肯定會犯下什麼錯誤。
當然,照美也同樣因為煩心事而坐立不安。她所謂的煩心事,就是新遺囑的發表和突然冒出來的那兩個「養女候選人」。若因為那二人害自己不能分到更多遺產……
每次提到此事,丈夫總說他們不需要那份遺產,但照美更清楚自家診所的內情。
「對了,老公啊。」照美說,「那兩個人查得怎麼樣了?」
因為身處美容整形這個行業,丈夫十分擅長觀察女性客戶。照美考慮到自己是遺產的直接繼承人,不好親自出馬打探消息,便派了自家丈夫做探子。
「樹里的身世好像是真的。」丈夫抬起臉回答,「她來自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地區,到日本前曾在那裡生活了三年,一年前母親去世,成了孤兒。」
「她母親應該是日本人吧,為什麼會跑到西班牙去啊?」
「她母親之前好像在另一個國家跟戀人同居,後來他們大吵了一架,女方就帶著樹里搬到了西班牙。」
「那個戀人是樹里的父親嗎?他跟那什麼卡塔利娜有什麼關係?」
「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女人有可能一開始就是個單身母親,不知道父親是誰的例子比比皆是。
「就在母女倆搬過去之後不久,加泰羅尼亞爆發了一種新傳染病,樹里也不幸感染了那種疾病,被迫入院治療。諷刺的是,這次患病對樹里來說卻是好運的開始。」
最後專家判明,樹里的血清可以用於製造傳染病的疫苗。為此,傳染病中心馬上將她保護起來,在疫苗完成之前,對她進行全方位看護。
「巧的是,那個傳染病中心正是內野先生資助的項目之一。他聽說中心來了個無父無母的日本女孩子,馬上就決定收養她了。」
片刻的沉默後,照美開口道:「真是個好故事啊。」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夠彆扭的。」
「什麼嘛,我可是真心的……對了,這消息真的可靠嗎?」
「研製疫苗那件事應該不會有假。那邊的新聞媒體也大肆報道過『拯救加泰羅尼亞的日本少女』這件事。只是,那個日本少女是否真的是樹里,我還不太清楚。」
「從外表上看不出她有沒有得過病嗎?」
「我倒是在她的手腕和腳上發現了出過疹子的疤痕,不過具體如何還真不太了解。」丈夫搖了搖頭。這個人除了會抄刀子,幹什麼都指望不上。
「如果在西班牙待了三年這麼久,一定會講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吧?」
「加泰羅尼亞講的不是西班牙語,是加泰羅尼亞語。」
「有什麼不同嗎?」
「不知道。」丈夫繼續搖頭,「不過她倒是教了我幾首動畫片的主題曲。」
「是那個加……加加羅尼亞的動畫片?」
「是日本動畫片。搞不好你也看過。」丈夫低聲吟唱起樹里教他的那個旋律,「不過歌詞被翻譯成了加泰羅尼亞語。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是我完全不知道的語言。據說日本動畫片在那邊也非常流行,當然,是用當地語言配的音。」
這條線索的真實性他是否進行過驗證呢?
另一方面,針對永島弓子的調查,他似乎還沒找出頭緒。
「不管我找個什麼樣的話題,她最後都會開始談論自己與星野萬丈之間的回憶。怎麼說呢,她好像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照美腦中浮現出永島弓子臉上經常浮現的那副如同靈魂出竅一般的表情。
「你完全被她掌控了。」照美生氣地拍打著棉被,怪丈夫太窩囊,「她都跟你說什麼了?又是『萬丈先生當時真是太寵愛我了』那一套嗎?」
「嗯,差不多吧。雖然不全都那麼露骨。」
「噁心死了。」照美的五官皺成一團,「你覺得那是真的嗎?」
「都說了我不知道嘛。」
「但那畢竟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呀。更何況她連一個證人都沒有,那不就是胡說八道了嘛。還說星野萬丈當時保證過要『照顧她一輩子』,現在說出來誰信啊。」
「她不是說了好多遍嘛。『自己後來因為一些私人原因移居到了美國,看到BANJO 的原作改編的電影,突然想起了往事,這才決心回到日本。跟萬丈在一起時還曾數次見過內野,所以他不可能不記得自己。』聽起來還蠻符合邏輯的嘛。」
「但父親不是說對她沒有任何印象嗎?」
「這就是麻煩所在。內野先生只說『想不起來』,並沒有一口咬定根本不存在這回事兒。因此,有可能只是內野先生本人的記憶出了些問題。」
「你是說他老年痴呆了?」
「別那樣說話好嗎。」
「那麼,是『由於高齡引起的記憶力及判斷力下降』嗎?這樣說總算可以了吧。」照美站起來,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兜著圈子,「如果是真的,我們就得想好對策了。」
「想好什麼對策?」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找個人看著父親,防止他再因為什麼無聊的想法把家產拱手讓給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