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章總其人

第二天上午,歐陽振山強睜著一雙酸澀的眼睛參加了在分局會議室召開的案情分析會。

趙局長、李政委和兩名副局長加上刑警大隊的田隊長等人共同聽取了歐陽振山等人的案情彙報。幾位領導對「沿海公路事故案」的調查進展情況均表示滿意,這樣,使幾名辦案人員受到了鼓舞,尤其是高雲和方紅霞更是興奮不已,以為有了上級領導的肯定,即將大功告成,犯罪分子馬上就要被一網打盡了。然而,事與願違,局長和政委都指出,對於這個案件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因為我們面對的這個章志雄,在長山市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他是省里命名的優秀民營企業家,曾為省、市、區幾級慈善機構捐獻過上百萬元資金,在人們印象中,他是個德才兼備的大好人。市裡的各級領導幹部中,不少人都和這位大老闆交往密切。李政委還通報了一個情況:最近,章志雄在新加坡定居的舅舅正與市經濟技術開發區洽談,準備在本市投資幾千萬,興建一個電子元件生產企業。市裡有人提議,準備在明年春季政協換屆時,由章志雄出任市政協委員。趙局長望著自己的幾位部下,表情嚴肅地強調,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對這個人不要採取行動,否則,我們將很被動。

這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啊,歐陽振山等人深感責任重大。會上最後做出了三項決定:

一是繼續偵察,力求證據確鑿,事實充分,最終將犯罪分子一網打盡;二是嚴格保密,不準向外界透露出一點風聲;三是鑒於有人要加害重要證人李寶傑,應採用將計就計的辦法麻痹敵人。

會後,歐陽振山等人又開了個簡單的碰頭會,大家隨即分頭行動了。

濱海賓館的大樓後邊有半個籃球場,場邊孤立著一個籃球架,平時有了空閑,章志雄總愛在這裡練球。這位總經理興趣挺廣泛,釣魚、打獵、游泳、開車、打籃球都是他經常從事的活動。每當他出來練球,賓館和旅行社裡的一些愛玩球的年輕人便會湊到球場上和他一起玩一玩兒。大家都覺得,平時很威嚴的總經理到了球場上就變得和藹可親了。

此時,章志雄正在籃下指點著幾個年輕人練習三步籃。其實,章志雄看得出來,若論球技,這些年輕人里沒有一個人是打籃球的好苗子,他們不過是閑不住的好玩的孩子,也有人是願意藉機多靠近一下自己這個總經理而已。球場外邊還站著一個姑娘,她叫小妮子,是賓館的一名服務員。她的身材瘦小,從來沒有上場摸過球,可每當章志雄出現在球場上時,她總會站到一邊觀看,似乎把看別人打球當成了一種享受,另外,她也愛幫人在場外撿球。

章志雄有些累了,他掏手絹擦了擦淌到脖頸上的汗水,扭頭沖著小妮子喊了一聲:「喂,妮子,過來試試,別光那麼傻站著呀!」

「我不行,弄不了這個喲。」小妮子的口音帶著點四川味,嗓音又柔又甜,她搖著手笑了起來。

「來吧,我教你。」章志雄對小妮子嫵媚的笑容很有好感,走過去硬把她拉了進來,然後讓她在罰球線上站好,把籃球遞到她的懷中,告訴她雙手持球兩臂用力,把球拋向籃筐。然而,小妮子奮力拋出的籃球卻只在自己的頭頂上划了個弧線,便軟弱無力地落了下來,連籃筐的邊兒都沒沾著。人們發出一陣鬨笑,小妮子也自嘲地笑了。

一個細高個兒的姑娘提議:「章總您投幾個吧,讓我們也學學。」其他人都隨聲附和地說:「是啊!」

「好,我試試。」章志雄說罷到罰球線的外端站好,一位在廚房切墩的小夥子把球撿起來傳給他。

章志雄雙手握球,抬起頭沖著籃筐瞄了一眼,穩穩地將球舉過頭頂,接著左手輕輕放下,右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籃球劃著弧線飛向籃板,「刷」的一聲鑽進網窩。

眾人一陣叫好。

那位細高個兒姑娘上中學時曾打過籃球,她做了一串運球上籃的動作,雖說速度較慢,動作的協調性也差一些,竟然將球托進了籃筐,也得到了別人的叫好。章志雄看著來了情緒,他要過籃球,在跑步運球中飛身躍起,來了個單手扣籃,那空中輕展猿臂般的動作漂亮極了,把一群年輕人看得發獃,愣了片刻才喊出了「章總真棒」的讚歎……然而,畢竟年齡不饒人啊,將近五十歲的章志雄此時已氣喘吁吁,熱汗沿著鬢角成串地掉落下來。他苦笑著說:「不行啦,不行啦,老了不中用啦,我得歇著啦,你們玩兒吧。」說罷,擦著汗水回到了辦公室。

其實,今天早晨他之所以要打球,完全是為了散散心,因為他的情緒太糟了。打籃球是他多年的愛好,只要到了球場上,一切都會雲開霧散。當然,那只是暫時的。

章志雄回到辦公室里喝咖啡,他外表悠閑平靜,內心裡卻忐忑不安。他當然不知道此時此刻在公安局會議室里有人正算計著他,他的不安,源於昨夜做的一個夢。

昨夜,他好久睡不著,躺在床上不住地翻身,床鋪好像是一口熱鍋,他自己變成了一塊肉餅。他竭力要把近些天來發生的事從腦海中剔除出去,希望自己什麼都不想,只要好好睡上一覺。可是,他越是不願意想事,事情卻偏偏往腦子裡鑽,這種情況已經折騰他好幾個夜晚了,他意識到自己得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症。睡不著覺的他,索性翻身下床,站在櫃櫥前喝下了半瓶白蘭地,又慢悠悠地走到窗前觀賞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夜色,他感覺窗外的夜色很無聊,實在不願意再看下去了,這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接近黎明時分,他終於睡著了一會兒,不過,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階梯上,那階梯高不見頂,深不見底。兩邊有縹緲的雲霧,濃濃的霧氣把周圍的一切都遮掩起來,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只能看到身邊筆直的石階一磴一磴相連著,自己正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想停住腳步,可兩腿卻不聽使喚,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支使著他,他只能不由自主地往下邁動腳步。這樣走了很久,耳邊一直響著呼呼的風聲,他感到奇怪,又感到害怕。我這是要走到哪裡去呀?他驚恐不安地喊了起來,但是,身邊沒有出現任何人,在沒有人幫忙拉住他的情況下,他急出了一身冷汗,最後他不顧一切地猛地往下一蹦,於是,一下子被驚醒了。

在椅子上干坐了一會兒,他端起杯來呷了一口,一股苦澀融入心頭,並沒能品出往日里的那種清香。他不住地琢磨著這個奇怪的夢,莫非,這是命運之神在暗示我將要下地獄不成?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心裡湧起一陣恐慌。其實,章志雄並不是個迷信的人,他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想到了這些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下地獄的結局對自己來講似乎並不冤枉。自己嚇唬了自己一會兒以後,他又轉了一下念頭,記得老輩子人講過,做夢都是與事實相反的,如果真要是那樣就太好啦,那就說明自己要走上天堂,起碼說明還有上升的可能。想到此,他的心緒平穩了許多,竟又有些得意了。前半輩子吃了不少苦,後半輩子難道不該享享福了嗎?他想到在自己開的賓館、舞廳、洗浴中心裡恣意尋歡作樂的種種經歷,實在感到滿足,認為這樣才算是沒有白來人世間一回。如今,他真的捨不得丟開這種日子。他想,這個世界上的人不論在哪兒都要分個三六九等,誰不願意做個上等人啊?

他把身子隨著轉椅扭動了幾下,又回想起自己前半生所走過的路,他發現記憶最深的是早年下鄉做知青時的那一段經歷。那時,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自己是個好人。雖說在鄉下待了將近六年,可他實際在田裡干農活的時間卻很短,因為有特長,他的籃球打得漂亮。那時,他的中距離跳投和底線切入都是拿手好戲。不論在公社籃球隊還是在縣籃球隊,他都是主力前鋒。本來被省體工大隊的一名教練員看中了,卻因為家庭出身富農和有海外關係而落了個政審不合格的結論,當運動員的美夢從此破滅了。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年縣裡舉行秋季籃球聯賽的情景。

一天早上,他自己來到縣一中球場上訓練。比賽期間各公社和縣直機關、企業的球隊都集中在縣裡住宿,他們公社的球隊就住在離一中不遠的縣政府招待所,並且一中的這個球場也是本屆比賽的賽場之一,所以他每天早晨都要來這裡練球,順便熟悉場地。那天,他先繞著球場慢跑了兩圈,然後又練了一陣遠距離投籃,接著又練起了彈跳。他先輕鬆地慢跑了幾步,隨即加快速度猛衝向籃筐,用力往上一躥,與此同時伸直手臂,竟伸手抓到了籃筐邊沿。這一下引得場外幾個來看熱鬧的人齊聲叫好,連聲讚歎起來,「呀,蹦得多高啊。」「好!」「真厲害呀,他是哪個隊的?」聽到有人叫好,他心裡美滋滋的,接著又抖起精神來了個三步上籃,他快速運球,快到籃下時迅速抓住籃球猛跑兩步,在空中半轉過身來伸右手將球舉過頭頂,幾個手指併攏輕輕往上一舔,那球便穩穩地被送入籃筐內。這一連串的動作漂亮極了,又博得了一陣喝彩聲。

這時,一直在場外石凳上坐著的一位中年人站起身來,此人身材高大,有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一頭短髮黑白摻半,雖然臉上皺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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