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已過,歐陽振山在衛生間里沖罷淋浴,穿一件睡袍坐在沙發上。家裡很安靜,牆上石英鐘走動的聲音十分清晰,本來早應該上床休息了,可他卻睡不著,心事重重地將多年前留在腦海中的記憶片段組合起來,拼成了一組組清晰的往事……他點燃了一支煙,火柴擦燃時響聲清脆悅耳,吸了一口,再把煙霧吐出來,他把頭放到了沙發靠背上。
真沒想到哇,小靈子竟然是水玉芹的女兒。他輕嘆了一口氣,心中湧出了一股對水玉芹的埋怨情緒。既然她的女兒來長山打工,為什麼不讓孩子來找我呢?那樣也好有個照應啊!說不定就能避免這場慘劇的發生。如果小靈子來找我,我當然會幫她找一份更適合她乾的體面的工作,絕對不至於讓孩子到洗浴店裡去當服務員;如果小靈子來找我,我會對她在生活上有所幫助,安全問題上也能給予相應的保護;如果、如果……世界上該談到「如果」的問題起碼也有千萬個,哪一個「如果」不都是在事後才引發出來的呢?可是,在事發之前又有誰會有先見之明能夠多提出幾個如果呢?
想到此,歐陽振山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隨後,他的思緒又被扯到了二十多年以前……水玉芹與歐陽振山的關係進一步密切,源於桃園邊上的那一場格鬥。
水草豐茂、莊稼拔節的盛夏來臨了,村外桃園裡的水蜜桃個個像羞紅了臉的女孩子,以鮮靈靈的色彩宣告著自己的成熟。這時節的風也顯得珍貴起來,每一陣清風只要從桃樹身旁刮過,便會把一縷縷甜絲絲的氣息送出好遠,讓聞到了這種氣息的人們甜入肺腑心曠神怡。水玉茗和二癩子承擔了看守桃園的任務,這可是件美差事,既輕閑自在,又能偷著解饞,倆小子樂得直想蹦高。
想不到他們卻因為這份美差惹出來一場禍端。
那天中午,剛吃過午飯的歐陽振山坐在離井台不遠的一棵柳樹下,他聽著收音機的同時又刷著自己的一雙球鞋。這時,一陣急切而又雜亂的腳步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寬叔、水玉芹和另外幾個村裡人正急匆匆地往村外奔去。他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讓人著急的事,便趕忙站了起來,大聲問道:「幹啥這麼著急呀?」水玉芹便趕路邊回答:「桃園那邊有人搶桃,還打人!」
歐陽振山聽到這話,馬上關閉了收音機,並迅速將收音機和水盆送回了「青年點」,然後又急切地趕上了村裡的這夥人群,一起朝桃園的方向奔去。
甜水井村的水蜜桃個兒大、皮兒薄、核小、汁多、味甜,在冀東地區是很有名的特產,更是被本村社員格外看重地當成了「錢包」。每當水蜜桃成熟的時節,都要加大看護力量,今天聽說有人來搶桃,人們豈能容忍?大家忙三火四地跑向桃園,遠遠地就見水玉茗和二癩子一人手裡操著一根木棒,正虎視眈眈地與另一伙人對峙著。大家加快腳步奔到跟前,看清楚了另一伙人的模樣,他們一共有七人,個個年輕力壯,看樣子也是當地人,其中有幾個人手裡也攥著木棒。
「別打架,有什麼話好說嘛。」寬叔搶先一步站到了那伙人的面前,用盡量和藹的語氣搭話。水玉茗和二癩子見來了幫手,緊張的心情平穩了許多,舉著的木棒雖然放了下來,眼睛仍然狠盯著對手們。
大家紛紛圍了上來,造成了一種人多勢眾的形式。還是寬叔發問:「你們哥兒幾個這是要幹啥呀?」
「幹啥?」為首的一個黑大個兒搭了腔,他剃著光頭,黑臉膛,高顴骨,大眼睛,很有一股威武的派頭。此人有些名氣,十里八村的人大多都認識他,他綽號二張飛,家住離甜水井不遠屬於同一公社管轄的楊樹溝,是個能打能鬧的主兒。此刻,他瞪起一雙牛眼睛粗聲粗氣地說:「這倆小子打傷了我的兄弟,不賠償損失費,哼,沒門兒!要不,就讓我把他們倆打趴下,咱們兩清!」說著,又往前湊了兩步。
水玉芹跑過來護住了弟弟,寬叔扭頭問水玉茗:「這是怎麼回事?」
水玉茗和二癩子你一言我一語,連比畫帶說地把事情經過重述了一遍——臨近中午時分,水玉茗和二癩子啃完了自帶的乾糧,便坐在樹根下吃桃,倆人還說說笑笑地講著笑話。正巧,楊樹溝的兩個小夥子合騎一輛自行車從桃園邊上路過,看見有人在樹下摘桃吃,還以為是碰上了偷嘴解饞的人呢,於是便停下車,笑嘻嘻地湊過來就要動手摘桃。水玉茗和二癩子一看,連忙起身喝道:「幹什麼?不許偷桃!」
「嗯,說我們偷桃?你們不是也在偷嗎?」其中一個瘦高個兒問。
「我們,你他媽看清楚嘍,我們是甜水井的,是看桃的!」一向嘴硬的二癩子回答。
另一個身材矮一些的嘻嘻笑著:「嘿,我們趕路渴了,既然你們能吃,我們也跟著吃幾個吧,解解渴。公家的東西嘛,你們看這麼緊幹啥呀?」
「不行!」水玉茗挺身攥拳高喝一聲。
「喲嗬!都他媽是集體財產,你們能吃我們就不能吃啊。你小子是不是找打呀!」那個高個子剛才還笑臉相對呢,轉眼便露出了兇相,他一個健步躥了過來,伸右腿往左掃,同時用兩隻手臂往右邊一撥拉,一下子就把水玉茗別一個大跟頭,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下水玉茗和二癩子都急眼了,回身便抓起了看桃用的武器——兩根木棒。倆人一左一右出手迅速,一根貼著地面橫掃,高個子的腳踝被重重地擊了一下,只聽他「哎喲」一聲跌坐地上。沒等他翻身起來,另一根木棒又斜劈下來,「啪」的一聲正砸在他的肩頭,他又一聲嗥叫,就地滾了幾個跟頭。
「好、好,算你倆小子厲害,你們等著,一會兒非讓你們嘗嘗更厲害的。」說完,高個子由另一個人攙著坐到了自行車後架上,飛快地走了。
水玉茗和二癩子望著自行車上兩個人遠去的背影,心裡嘀咕起來,他們要是回去叫人怎麼辦?那我們不是要吃大虧嗎?兩人一商量,乾脆咱也叫人吧。正好那邊跑過來兩個挖野菜的半大小子,都是本村的,二癩子便把倆孩子叫了過來,一人手裡給塞了一個大水蜜桃,讓他們快回村去告訴隊長寬叔,就說有人來搶桃,還打人。
「到底是賠償損失還是要挨揍?快說呀,我們兄弟可等得不耐煩啦!」二張飛瞪起眼睛又喊了一通。
「這位兄弟,打了你們的人是我們不對,這我們可以道歉。可你們的弟兄來這搶桃吃也不對呀,按理說也該受罰吧?我看哪,這個事……」
沒等寬叔的話說完,二張飛又喊起來了:「光道歉就行啦?那頂個屁用!我的兄弟受什麼罰?你們打了人還挺橫啊,看這個意思用講理的法子是不行嘍,那咱們就來不講理的吧。」
說著,他一揮手,幾個人便沖著水玉茗和二癩子躥了過來。
「住手!」猛聽有人一聲斷喝,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定神一看,剛才喊話之人正是歐陽振山。
只見歐陽振山急走兩步來到二張飛近前,他心裡明白,今天這事要想平息下去,只有把此人治住才行。
「這位哥們兒,要我說呀,咱們本鄉本土的還是別傷了和氣,相互道個歉,把話說開了就得啦,為什麼偏要動手打架呀。再說,真要是打起來,結果咋樣還不一定呢。」
這一下二張飛又沖著歐陽振山來了,「哼,你說的可輕巧,我要是把你打啦,光給你道個歉就行了嗎?今天我還不用你們賠償啦,非把那倆小兔崽子打趴下不可。兄弟們,給我上!」
二張飛說完又一揮手,那幾個人一陣騷動就要往上沖。
「我看你們誰敢動?!」
歐陽振山一聲怒吼,擋住了二張飛一伙人。這時,又從村裡跑來不少社員,有的人手裡還拿著鐵鍬、鋤頭等傢伙,把二張飛等人圍在了中間。
「你以為動起手來你們就能佔到便宜嗎?有我們大家在這兒,能讓你們隨便行兇咋的?」歐陽振山說出這幾句話的同時,兩道犀利的目光冷冷地射向二張飛,目光中給人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二張飛這時才上下打量起歐陽振山,二十來歲的年紀,中等偏瘦的身材,論長相雖說算得上一表人才,可要論功夫,卻看不出他是個多厲害的主兒。
「你不讓我們打那倆小子,是不是你想找打呀?」二張飛用左手拍了一下右拳,以挑釁的口氣說完了這句話後,又撇了一下嘴巴。
「是誰想找打還不一定呢。」歐陽振山接過話茬兒,同時回敬了一聲冷笑。
「好,你是好樣的!」二張飛看到村裡又來了不少人,而且還有傢伙,知道大家要一起動起手來自己的人不會佔到便宜,便耍了個心眼兒,他接著說,「今天我就是要和你一對一地鬥鬥,如果你把我打敗嘍,我認輸,帶著弟兄們走人。如果你要是敗了的話,那該咋賠償我們就不用說啦……來吧!」
說完這話,他深深地運了一口氣,很像那麼回事似的將粗壯的兩臂一揮划了個半圓,雙腿稍稍一蹲,握緊雙拳擺出了要格鬥的架勢。
「歐陽……」有人叫著湊了過來,從旁邊拉了歐陽振山一把。
歐陽振山扭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