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傑有幸逃出了長山,像驚弓之鳥似的往老家奔去。
今天,李寶傑終於看到了柳連安的另外一張面孔,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柳哥竟是如此心狠的人。他們在一起工作的時間不算短了,關係處得一直挺好,還經常湊到一塊兒吃午飯。別看柳連安給人的印象有些粗魯,可他挺講義氣,而且出手大方,只要他的口袋裡有錢,不論和誰一起吃飯都會搶著結賬,絕不讓別人掏腰包。就沖這一點,他手下的幾名修理工都願意聽他的話,干起活來很賣力氣。李寶傑對他唯一不滿的是他忒好色,經常大把地花錢去嫖女人。小靈子到汽車保養廠來過幾回,他明知道她是李寶傑的未婚妻,卻仍然用貪婪的目光往小靈子的身上掃來掃去,有時還要湊過來甩出幾句肉麻的話。對此,李寶傑曾告誡小靈子,千萬要提防著這位柳哥。
柳連安真相畢露,李寶傑死裡逃生。他不住地默默祈禱:蒼天保佑。
他在住房外面轉身離去時耍了個心眼,沒敢直接奔向火車站,而是徒步奔波了十幾里,到了郊外時天已大亮,這才截了一輛個體客運車,輾轉著回到了老家。坐在汽車上的時候,驚魂未定的他唯一感到慶幸的是小靈子先於自己跳到了牆外,沒有被羅胖子看見因而也就少了一份危險。不過,在章志雄手下工作的人誰不知道小靈子是自己的未婚妻呀?他們會不會找她的麻煩呢?李寶傑放心不下,他在心神不定的煩躁狀態中回到了老家李家溝。
家裡並不安全,李寶傑是個有頭腦的人,他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他知道章余等人還會找上門來的,因為自己知道了他們的秘密。看來,他們的確是在干著一樁罪惡的勾當,否則不會連夜去自己的住處殺人滅口。家裡不能久待呀,他向父母草率地交代了幾句,便拿上些衣物外出躲了起來。幾天以後,當他再次借著夜色潛回家中,聽父母轉述了公安人員的那番話,確實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知道在目前這種危險之中,只有同公安局的人在一起才能保證安全。於是,一家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李寶傑立刻動身去長山找公安局報案。這樣,在第二天上午,他坐上了這趟從省城開往長山的列車。
其實,李寶傑所以要前往長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放心不下自己心愛的戀人。此時的李寶傑還以為羅胖子並沒有看見先跳過院牆的小靈子,並不知道這位外表迷迷糊糊的胖傢伙,其實已經躲在沒開燈的黑屋裡偷看一會兒了。不過,即使真的沒看見,在長山認識他的人幾乎都知道他和小靈子是一對親密的情侶,柳連安等人找不到他,難道就不會加害小靈子嗎?逃離長山已經好多天啦,他實在為小靈子的安危擔憂。如今的長山,對於他來講幾乎等於龍潭虎穴,然而,就是龍潭虎穴他也要闖啊!
李寶傑豁出去了。
列車向著終點飛馳,長山越來越近了。表面上看李寶傑是沉穩地坐著,他的臉一直扭向窗外,可是,窗外的景物他卻無心欣賞,而是單手托腮,回想起和小靈子初識的情景。
兩年前的早春時節,也是在這趟由省城開往長山的列車上,他由青岩站上了車,要返回長山繼續打工。列車行至豐田站時,下去了幾個人,又上來了一些人。上車的人中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姑娘,她看見李寶傑的斜對面座位空著,便坐了下來。李寶傑偷眼看了一下,見她長得挺秀氣,生得一張白凈的瓜子臉,在雙眼皮的忽閃下,一對杏核眼閃爍著溫柔的光澤。車廂里有些熱,姑娘坐了一會兒便站起身來,伸展開雙臂脫去天藍色風衣,將上身穿的大紅色的羊毛衫袒露出來,緊身的毛衣襯著胸脯上凸起的兩座乳峰,更顯得她亭亭玉立。他說不清什麼原因,只看了一眼,便對這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異性充滿了好感。不過,他並不敢將目光大膽地投射過去,而是微閉上眼睛,將頭仰靠在坐椅靠背上,不時地偷看幾眼。他不由自主地產生出一些聯想,竟想起了上初中時一位語文老師講過的宋代蘇軾的一首詩:
水光瀲灧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
西湖在哪?西子是誰?他就是學過這首詩才知道的,今天面對這位姑娘為啥竟然想起了這首詩來?他想,一定是眼前的姑娘身上富有詩意吧。
眼前這位姑娘,身上真的洋溢著詩的意境,她樸素、文靜、秀氣,一坐一站大方得體,比自己在城裡見慣了的那些雍容華貴的高傲女人們看著順眼多了。不過,自己的身份只是個打工仔而已,對這位姑娘有多少想法也是白想——李寶傑倒是挺明智的。
列車開過了洋河站之後,再有三十分鐘就要到達終點站長山了。姑娘從腳下的旅行兜里拿出來一個小小的手提包,從包中掏出眉筆、口紅、小圓鏡,在坐椅上刻意地裝扮起來。先描眉,再抹口紅,最後,又將後腦勺上扎著的「馬尾巴」長發散開,改成了披肩發。經過這麼一番打扮之後,原本一位樸實的姑娘已經搖身變成了一位時髦女郎。
列車進站停車,旅客們下車出站。李寶傑隨著接踵的人流擁出出站口,他一踏入站前廣場,立刻就被一片嘈雜的叫賣聲和攬客的吆喝聲包圍了。由於天氣尚寒,黑夜來得早,出站後已是華燈初放。他轉動著身子扭頭向四下張望了片刻,紛亂之中根本看不到同車來的那位姑娘的身影,心裡竟湧出一種失落了某件心愛之物的感覺。雖然公交公司末班車的收車時間還未到,他還是決定步行回去,因為他住的地方離車站並不算遠,多走點路對於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來講並不算什麼。所以,他冷酷地(在這種場合態度和藹根本行不通)謝絕了幾位攬客者的糾纏,快步走出了站前廣場。
橫穿過一條寬闊的公路,他來到了一座街心花園。這裡的花草剛剛露出一些返青的跡象,因為天色已晚,在眼下還很難看見遊人身影的時節,花園裡更顯幽靜。如果從花園中直接穿過去,能就近拐到迎賓路西邊的新安街,那樣他要走的路途就會縮短不少。他正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突然,從花園中心位置的那座塑像下面傳來了一陣叫喊聲。開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凝神再聽,這回他聽得真切,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你們要幹什麼?啊——快來人哪!快來人哪!」
李寶傑心頭一驚,猶豫著自己該怎麼辦,抬頭朝前邊一看,在一片朦朧夜色籠罩下,只見塑像下面有兩個人正發狠地奪下一個女子手中的旅行兜,其中一人還用力推倒了那位女子,隨後,這兩個人便一前一後朝自己這邊奔來。情急之下已經容不得再猶豫了,他沉穩地蹲下身子,待兩個不義之徒跑近時,看準了前邊那個挾著劫來旅行兜的傢伙猛撲過去。由於撲得突然,用力過猛,兩個人同時摔倒在地。那傢伙是個小瘦猴,沒有多大的力氣,翻滾幾下就處於下風了,被李寶傑死死地壓在了身下。
「噗」的一聲悶響,李寶傑感到後腦勺上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的身子突然變得輕飄飄的,簡直成了一團棉絮。就在他知道要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兩隻手臂死死地攬住了那隻遭人搶劫的旅行兜……在一間密不透風的房子里,悶熱至極。門窗關得緊緊的,屋裡暗得要命,也靜得要命。李寶傑只能憑感覺捕捉到一束不知哪裡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光,可是,眼前卻空蕩蕩的,什麼也看不清。最要命的是地球對他的吸引力已經消失,他在這間密不透風的屋內飄悠著,空氣越來越稀薄,每呼吸一次,就要耗掉一部分氧氣,他已經明顯感到喘不過氣來了,自己的呼吸簡直就成了邁向死亡的節奏。他意識到不能就這樣死掉,自己還年輕啊,家中還有一雙父母需要他養老送終,不能讓這間奇怪小屋成為最後的歸宿,不能啊!莫非這裡並不是一間房屋,而是墳墓嗎?他急得大聲吶喊,可是,明明發了力,卻喊不出聲來。憋得實在難受啊,他知道必須要做一次垂死掙扎,否則,他將永遠消失。於是攢足了最後僅存的一點力氣,並調用了周身所有的細胞來幫忙,終於使這口氣從胸腔中沖了出來,隨著他「啊——」的一聲喊叫,眼前一下子亮了。
「他醒啦,大夫,他醒過來啦!」
一陣女人欣喜的呼叫聲送入耳畔,李寶傑轉動了一下有些暈乎乎的頭顱,用目光尋到了床前站立的發出聲音的人。啊,是她?!
他看到的正是與自己一起乘火車的姑娘。李寶傑呆愣愣地有些不解,問道:「你……我……這是、是在哪啊?」
「這裡是醫院哪,」姑娘湊了過來,一扭胯坐在了李寶傑躺著的床邊上說,「昨天晚上有壞人搶我的東西,你幫我搶了回來,真是太感謝你啦。不過,你也被他們用石頭砸傷啦,唉,真嚇死人哪。這回你醒過來就好啦,謝天謝地,好人有好報哇。」姑娘說著話,一雙好看的杏核眼中淌下幾串說不清是驚還是喜的熱淚。她隨手掏出一隻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聽了姑娘的幾句話,李寶傑才想起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推開門走了進來,李寶傑想直起身來向大夫詢問什麼,「別動,」醫生伸出一隻手摁住了他,「小夥子,你還在